“說笑了,我日日在此處,您或許是記差了。”阿泉避開了鄭三娘的目光,低頭說道。
“記差了?” 鄭三娘的聲音更輕,帶著病后的虛弱氣音,目光卻未離開阿泉低垂的臉。
她心中飛速盤算著,阮大哥剛出去不久,碼頭找船、議價、付定,至少還需小半個時辰。眼前這個叫阿泉的學徒,身形單薄,并非練家子。
自已雖未好利索,但猝然發難,用分筋錯骨的手法瞬間制住他、甚至讓他暫時失去發聲能力,并非沒有把握。
但麻煩的是善后。在這醫館內,如何處置他?殺了他?動靜太大,血跡、尸體都無法處理。打暈藏匿?太容易被發現,且阮大哥隨時可能回來。
想到此處, 鄭三娘的腦海中,另一個念頭猛的閃過:此人今日下藥,而非直接叫破身份或引官府來,說明他也有顧慮!他或許也不想將事情鬧大,怕牽扯出他自已?或者……他背后并無其他人指使,只是私仇?
想到這里,鄭三娘緊繃的心弦稍微松了一分。只要對方也有顧忌,不能立刻撕破臉,事情就有轉圜余地。
她看著阿泉再次低頭否認,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她慢慢伸出手,卻不是去接藥碗,而是拿起了榻邊小幾上阮大成臨行前給她倒的一杯溫水,小口啜飲,潤了潤干澀的喉嚨和嘴唇。
喝完水,她將杯子放回原處,這才仿佛剛注意到那碗冒著熱氣的藥。
鄭三娘輕輕蹙眉,聲音恢復了那種溫順的、略帶歉意的語氣:“可能真是我病糊涂了,認錯人了,小哥莫怪。” 她看了一眼那碗藥,說道,“這藥……看著挺燙的,先放這兒晾一晾吧,我稍后再喝。有勞小哥了。”
她打算先用“晾藥”拖住,等阮大成回來。當著阮大哥的面,這人總不敢再強行灌藥或立刻揭穿。
然而,阿泉聞言,端著藥碗的手卻依舊穩穩定在空中,既沒有放下,也沒有收回。
他慢慢抬起一直低垂的頭,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譏誚和恨意的冰冷。他看著鄭三娘,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淺笑。
他沒有接“晾藥”的話茬,反而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直白的、帶著挑釁的語氣,清晰地問道:
“夫人這么小心……是怕這碗藥,有什么‘問題’嗎?”
鄭三娘的手指驟然收緊!她沒料到對方在被自已用話帶過后,不僅沒有順勢而下,反而如此直接地撕開了那層脆弱的窗戶紙!他這是……不打算再偽裝了?
她心中一緊,但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甚至不悅:“小哥這是什么話?藥是大夫開的,能有什么問題?我只是嫌燙罷了。”
阿泉臉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他不再掩飾眼中那刻骨的恨意,直直看向鄭三娘強作鎮定的臉。
他端著藥碗,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彎下腰,幾乎將碗沿遞到了鄭三娘鼻尖下方,那濃烈苦澀的藥氣中,那一絲異樣的味道似乎也更加明顯。
“藥是大夫開的,但送藥的人……可未必安著好心,你說是嗎?”
他頓了頓,看著鄭三娘瞬間蒼白的臉和瞳孔深處無法掩飾的驚悸,帶著無盡的諷刺與恨意 出聲道:
“三、娘、子。”
昨夜的人就是他!鄭三娘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又迅速褪去。他果然就是沖著她來的!
一剎間,一種瀕臨絕境反而被激起的、屬于“三娘子”的兇性與決斷立即生出,既然偽裝已被徹底撕破,那就……
她的手,悄悄握緊。身體微微調整了角度,如同蓄勢待發的母豹,眼神深處最后一絲偽裝的溫順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銳利的寒光,緊緊鎖定了近在咫尺的阿泉。
她在瞬間評估著距離、對方的狀態、自已殘存的氣力,以及一擊必中、并讓他立刻失去行動和呼喊能力的可能性。
但這時,阿泉卻直起了身子,他盯著鄭三娘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繃緊的身體,臉上的冷笑混合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他沒有再逼近,反而在鄭三娘蓄勢待發的目光中,做了一個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將一直端在手中的藥碗舉起,仰頭,毫不猶豫地將碗中溫熱的黑色藥汁,盡數灌入了自已口中!
“咕咚……咕咚……”
喉結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清晰可聞,藥汁順著他嘴角流下少許。
鄭三娘蓄滿力氣的身體僵住了,準備探出的手停在半途,眼中充滿了驚疑。他喝了?他把自已懷疑有問題的藥,喝了?
難道……藥真的沒問題?是自已太緊張,聞錯了?還是他提前吃了解藥?
不對!那味道……雖然極淡,但她分明嗅到了一絲不同于往日湯藥的、令人不安的澀氣!
那是她以前在一些特殊場合接觸過的、某些“不上臺面”的東西才會有的氣味!她對自已的嗅覺和直覺很有信心。
就在她驚疑不定時,阿泉已經放下了空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臉色除了因激動而有些發紅,并無其他異常。
他看向鄭三娘,眼神里的瘋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嘲弄的冷靜。
“看,” 他啞著嗓子,指了指空碗,“藥,我喝了。什么事都沒有。” 他扯了扯嘴角,“相似味道的東西有很多,藥也是如此。”
鄭三娘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其迅速地瞥了一眼榻邊小幾上那個自已剛才喝過水的杯子。清澈的溫水,還剩下小半杯。
難道藥是幌子,是故意做得氣味可疑引她懷疑,而真正要命的東西,下在了她完全不會防備的、阮大哥親手倒的這杯水里?!
阿泉看著鄭三娘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他將手中的藥碗不輕不重地放回榻邊小幾上,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藥當然沒事,”他慢悠悠地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往鄭三娘心窩里扎,“有事的是人心,三娘子,是你這雙沾滿了血的手,是你那顆黑了的心腸!”
阿泉看著鄭三娘慘白的臉, 繼續道:“你以為換了身粗布衣服,裝出一副柔弱可憐的樣子,就能把過去都洗干凈?就能安安穩穩當你的漁家婦,過你的太平日子?”
阿泉向前傾身,激動道:“水鬼幫的三娘子!閩江口誰不知道你的名頭?劫船越貨,殺人放火!我大伯……就是死在你們手里!胸口被你用分水刺捅了個對穿!血把甲板都染紅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積壓了太久的恨意和憤怒傾瀉而出,“我家好好的船沒了,貨沒了,我爹拖著一身傷,沒熬過一個月也去了!我娘疾病纏身,家產變賣一空……這一切都是因為誰?因為你!因為你們水鬼幫!”
鄭三娘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阿泉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剛剛開始愈合、渴望新生的心上。
她嘴唇哆嗦著,想反駁,想否認,想說那不是真正的她,或者說那都是過去了……可看著阿泉那雙被仇恨燒得通紅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只剩下連她自已都厭惡的、被戳穿后的狼狽與暴戾。
“別說了!早都過去了!你閉嘴!!”鄭三娘暴起,她不能讓他再說下去!不能讓他毀掉她現在所有的一切!
她五指成爪,帶著多年練就的本能,兇狠迅捷地抓向阿泉的脖頸!這一下若是抓實了,足以讓他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住手!!!”
一聲驚怒交加、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狹窄的房門口轟然響起!
鄭三娘的動作戛然而止,抓出的手指僵在半空,離阿泉的喉嚨只有寸許距離。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逆流,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門口,阮大成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還拎著剛買回來的、用油紙包著的熱包子和一小包甜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