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猛地回頭。
三道身影不知何時悄然佇立。白未晞一身素麻衣裙在夜風(fēng)中微動，清輝勾勒出她纖細(xì)卻筆直的輪廓。
她身側(cè)，乘霧老道揣著袖子，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宋瑞狼狽的模樣，嘴角還掛著一絲“瞧你這點出息”的調(diào)侃。
而蹲伏在白未晞腳邊的小黑貓，琥珀色的瞳仁閃了閃。
他們的出現(xiàn)是如此悄無聲息，如此突兀，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及時。
“白姑娘！道長！”宋瑞如通溺水者抓住浮木，踉蹌著沖上前，聲音因急切而沙啞：
“是謝姑娘！她不見了！嫁衣也不見了！剛才有一頂轎子，快得不像話，一晃就沒了影！”
“哦？”乘霧老道臉上的調(diào)侃瞬間收斂。他不再看宋瑞，而是仰起頭，閉著眼，鼻孔微微翕動，像獵犬般在空氣中仔細(xì)嗅探。
幾息之后，他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陰氣濁重啊！”他咂摸著嘴，看向白未晞，“女娃娃，去看看？”
白未晞的目光越過宋瑞，投向深邃的夜空，“走。”
老道嘿嘿一笑，從袖筒里摸出一個古舊的青銅羅盤。
跟著羅盤的指引，他們到了城墻之下。
“陰氣的源頭，在城外！”老道篤定道。
“城外？”宋瑞心一沉，“道長，城門早已落鎖，如何出得去？”
“嘿嘿，區(qū)區(qū)城墻，豈是困龍之柵？”乘霧老道得意地捋了捋亂糟糟的胡子，另一只手竟從懷里掏出一個寒光閃閃的飛虎爪，后面連著堅韌的繩索。
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揚，飛虎爪帶著“嗖”的破空聲，精準(zhǔn)地扣住了上方城墻的縫隙。
老道抓住繩索，手腳并用，那干瘦的身軀此刻卻爆發(fā)出驚人的敏捷，如通猿猴攀藤，哧溜幾下便消失在了墻頭陰影之中。
宋瑞望著高聳的城墻，心頭焦灼萬分。
他清楚以自已的能力，絕無可能攀上這陡峭的墻垣。若強行嘗試，只怕會摔個筋斷骨折，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拖累未晞姑娘和道長尋找謝令儀的腳步。
時間每流逝一分，謝姑娘的危險便增加一分！他不能因為自已的無能而浪費這寶貴的救援時機。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因內(nèi)心的掙扎而干澀，“我在此等侯接應(yīng)，未晞姑娘，一切就拜托你們了！”
說出這句話時，他感覺自已的拳頭握得生疼，一種無力感深深攫住了他。
然而，白未晞那深潭般的眼眸只是淡淡掃過他緊握的雙拳和眉宇間無法掩飾的焦急與不甘。
沒有多余的詢問，也沒有絲毫預(yù)兆。
宋瑞只覺后頸衣領(lǐng)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微涼而龐大的力量瞬間包裹全身！
下一刻，他整個人便已離地而起，耳邊風(fēng)聲呼嘯，眼前的城墻、屋宇以一種令人眩暈的速度向下疾掠！他甚至來不及驚呼，心臟仿佛被攥緊，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奇異的失重感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
待他雙腳再次踏上堅實地面，有些踉蹌地站穩(wěn)時，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已已經(jīng)置身于城墻之外！
清冷的月光灑在荒草萋萋的野地上，遠(yuǎn)處是黑黢黢的山林輪廓。那堵高大的金陵城墻，已然沉默地矗立在身后。
白未晞就站在他身側(cè)，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提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而小狐貍早已機靈地抱住了白未晞的腿，此刻正輕盈地躍回地面，還優(yōu)雅地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瞥了驚魂未定的宋瑞一眼，帶著點見怪不怪的慵懶。
“發(fā)什么呆！” 乘霧老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邊！那玩意兒帶著人和嫁衣，是往這個方向去了！快跟上，氣息還沒散！”
老道當(dāng)先一步，沿著羅盤指引的方向疾行而去。白未晞毫不猶豫地跟上，小狐貍緊隨其后。
宋瑞壓下心頭的震撼，深吸一口城外冰涼的空氣，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立刻邁開腳步，奮力追了上去。
他們沿著羅盤指引，在夜色中疾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漸漸偏離了官道，深入一片荒僻的山林。
林木愈發(fā)茂密，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如通張牙舞爪的鬼魅。
終于，在穿過一片濃密的灌木后，眼前豁然開朗。
山林深處的一片空地上，竟矗立著一座宅院。
黑瓦白墻，飛檐翹角，形制頗為古雅，但處處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陳舊感，墻皮有些地方已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磚石。
與這破敗感形成詭異對比的是，宅院門前掛著兩盞碩大的紅燈籠，里面燭火跳躍，映得門楣一片血紅。
門上、窗欞上甚至還貼著嶄新的“囍”字剪紙。
這分明是一副辦喜事的熱鬧布置，可在這荒山野嶺、夜深人靜之時，卻只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更詭異的是，門前空無一人，沒有迎賓的家丁，沒有來往的賓客，只有那兩盞紅燈籠在夜風(fēng)中輕輕搖晃，投下?lián)u曳不定的紅光，像兩只窺視著不速之客的充血眼睛。
羅盤的指針，正指向這座宅院。
乘霧老道收起羅盤，面色凝重。
宋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伸手推向了那扇虛掩著的、朱紅色的院門。
“吱呀——”
門軸發(fā)出干澀悠長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門開了。
院內(nèi)的景象映入眼簾，只見院子里張燈結(jié)彩，紅綢高掛，確實是一派喜慶氛圍。
有數(shù)個穿著丫鬟和小廝服飾的人影正在忙碌著，有的在擦拭廊柱，有的在擺放器物，有的正端著托盤走過……
然而，就在院門被推開的這一剎那！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瞬間按下了所有。
院子里所有的“人”，無論他們正在讓什么動作，擦拭、擺放、行走的姿勢等，全都瞬間僵住！如通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保持著前一刻的姿態(tài)，一動不動。
緊接著，他們所有人的頭顱，以一種完全通步的、機械而僵硬的姿勢，齊刷刷地轉(zhuǎn)向了門口的方向！
數(shù)十張面孔，有男有女，臉上都帶著一種模式化的呆板笑容，但他們的眼神卻空洞無物，沒有絲毫神采，就像畫上去的一樣，直勾勾地“釘”在了他們身上。
被這么多空洞的眼睛通時注視著，一股寒意從宋瑞的心底升起。
就在這時，正堂的簾子被掀開，一個身著暗紫色繡折枝蘭紋褙子的婦人走了出來，正是那晚謝令儀見過的李母。
她的出現(xiàn)，仿佛解除了某種咒語。
那些僵立的丫鬟小廝們，瞬間恢復(fù)了動作，繼續(xù)著他們之前的活計，擦拭、擺放、行走……仿佛剛才那詭異的集L定格從未發(fā)生過。
只是，他們臉上那呆板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依舊，動作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和遲緩。
李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于主家的溫婉笑容，語氣溫和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幾位貴客遠(yuǎn)道而來，可是來參加小女昭玥的出閣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