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看著那些站立的、沉默的、額頭上貼著黃符的僵尸,沒有說話。
她知道。
邙崢,不,是吳十三先說的。她和傳說中的僵尸不一樣。和那些山野村夫嘴里的故事,那些道士,趕尸匠們所見等,都不一樣。
南宮酌飄在她身側,那層陰氣屏障依舊裹著他虛淡的魂體。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僵尸,沉默了片刻,然后開口:
“我確實編了些前塵往事騙你。”
“但你就不想知道?”他問,“不想知道自已生前是什么人?從哪里來?為什么,”他抬手指向滿室的僵尸,“和他們不一樣?”
石室里很安靜。
那些僵尸沉默地站著,額頭的黃符微微泛著暗金色,上面的朱砂符文彎彎曲曲。
白未晞沒有絲毫猶豫,“不想。”
南宮酌愣了一下。
“不想?”
“不想。”
白未晞的目光掃過那些僵尸,又落回南宮酌身上。
“前塵盡消的感覺,”她說,“就是真的盡了。”
“沒有痕跡,沒有印象,沒有一絲一毫能抓住的東西。像一頁被水浸透的紙,上面的字早就化沒了。你盯著它看,使勁看,看到眼睛發酸,也看不出那上面曾經寫過什么。”
南宮酌沒有說話。
“至于為什么和他們不一樣,”白未晞繼續說,目光落在最近那具僵尸干癟的臉上,“知道又能怎樣?”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任何起伏。
“找到了原因,還是找到什么了不得的來歷,讓我覺得自已活這一場——或者說死這一場——值了?”
“可,你就不好奇嗎?”南宮酌一臉不可思議,繼續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白未晞才開口。
“我好奇一朵花。”
“花?”南宮酌不解。
白未晞 點頭,然后目光落向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山里有一種紫色的花,開在溪邊,花瓣有五片,花心是黃的。我第一回看見的時候,蹲著看了很久。”她說,聲音平淡,“它為什么長在這里,為什么是紫色,為什么有五片花瓣?我不知道。所以我看它。”
她停頓了一下。
“我看它從早開到晚,看它被風吹,看它被雨打,看它謝了之后結出小小的果子。后來我又看見第二朵,第三朵,很多朵。”
南宮酌沒有說話。
“我還好奇一棵樹。”白未晞繼續說,“那棵樹長在崖邊,歪著長,一半的根露在外面。我以為它要倒了,可每次路過,它還在那里。風吹不倒,雨打不垮,就那么歪著長了不知多少年。”
“我好奇石頭。 形容太多了,像什么的都有,有的青有的白。”
“我好奇人,一開始我完全看不懂,但我一直看,雖然現在也不太懂。”
“我好奇動物,彪子蹲在我旁邊的時候,我看它捕獵,看它睡覺,看它舔爪子。”
南宮酌安靜地聽著。
“所以我走。”白未晞說,“去看,去聽,去聞,去嘗。”
“但至于自身,我不愿追尋,找什么答案,在我看來,會自尋煩惱。”
她的眼睛依舊沉靜如水,沒有半分波瀾。
她沒再看南宮酌,也不待他再說些什么,而是轉身看向那些僵尸,出言問道:
“這些都定住了?”
南宮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對。”他說,“額頭上的符,專門鎮尸的。只要那符在,他們就不會動,不會醒,永遠這么站著。”
“所以這符會不在?”
南宮酌點頭,“只要入內,那些符就會自行剝離。”
“人退出去,它們又會貼回去。”
白未晞看著他,然后一腳邁進石室。
瞬間,滿室的黃符齊齊亮起。
那光亮得刺眼,猝不及防。暗金色的符紙在幽光里劇烈顫動,上面的朱砂符文像是活了過來,一筆一劃都在跳動,都在掙扎。
白未晞將背筐放在了外邊,另一只腳也踏了進去。
于是乎,那些黃符齊齊飛了起來。
不是一張一張地飛,而是所有的符紙同時從那些僵尸的額頭上剝落,齊刷刷地騰空而起。
它們在空中盤旋,飛舞,空織成一片混亂的、暗金色的漩渦。
然后,它們貼上了石室的穹頂。
整整齊齊。
一動不動。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那些僵尸動了。
彪子在她身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四爪扣緊地面,渾身肌肉賁張,隨時準備撲上去。
南宮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再次提醒:“白姑娘,只要退出來符就會下來的!”
白未晞沒有退。
她彎下腰,把背筐解下來,輕輕放在門檻邊。
“我想試試。”
然后她直起身,朝石室深處走去。
彪子想跟上去,她抬了抬手,它便停在原地,喉嚨里滾出焦躁的嗚聲。
此時,距離白未晞最近的那具僵尸干枯的腿已直挺挺地戳出去,腳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它身后,更多的僵尸正在移動,有的從墻邊轉過身來,有的從半跪的姿勢緩緩站起,有的歪著脖子把頭顱一點點擰正。
上百具僵尸。
上百雙黑洞洞的眼窩。
上百張微微翕動的、露出獠牙的嘴。
它們都在朝她聚攏。
白未晞停下腳步,站在那里,等著它們過來。
第一具僵尸已經走到她面前。它抬起那條干枯的手臂,五指蜷曲成爪,朝她當頭抓下。
她沒有躲。
那爪子落在她肩頭,她的肩膀微微一沉,隨即穩住,腳下紋絲不動。
那僵尸看著自已干枯的手爪,還搭在她的肩上,卻沒有抓進去。
她抬手,握住那只還搭在她肩上的干枯手腕。
稍一用力,把它從肩上扯下來。
那僵尸被她扯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吼,另一只手也抓了過來。
這次是對著她的脖頸
白未晞還是沒有躲。
那只干枯的手爪落在她脖頸上,指甲劃過她的皮膚,發出“吱——”的刺耳摩擦聲,像指甲刮過石板。
她脖子上什么痕跡也沒留下。
那僵尸遲鈍的臉上升起不悅。它張著嘴,露出那兩排發黃的牙齒和森白的獠牙,“嗬”了一聲,然后低頭,朝她的脖頸咬去。
白未晞抬起手,一把按在它臉上。
她的手掌蓋住它的臉,把那顆干癟的頭顱推得往后一仰。那僵尸的獠牙離她的脖子還有三寸,怎么也夠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