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陸羽和雷俊。
乘坐的飛機降落蜀城。
相較漢城學術氛圍濃厚，如火如荼的升本建設，蜀城分校區氣質截然不同。
這里沒有宏偉的教學樓，更多的是整齊劃一的廠房式建筑，星羅棋布。
空氣中，隱約能聞到機油，還有金屬切割后的刺鼻味道。
與其說是一所大學分校。
不如說，更像是個大型的，現代化的，高度集中的高級技工培訓基地。
前來接待的是分校區的副校長李杰。
原來是蜀城書記孫興義的秘書。
蜀城分校成立后，陸羽不可能長期待在這里，再加上孫書記的鼎力支持。
副校長的職位也就讓他的人擔任。
李杰，年紀約莫四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樸素的襯衣。
言行舉止間。
還帶著幾分體制內的謹慎和周到。
“陸校長，雷總，一路辛苦。”李杰熱情的迎上來握手，“孫書記本要親自過來的，但今天有重要會議，特意讓我代為致歉，他晚些時候再過來與兩位詳談。”
“孫書記太客氣了，來之前我們沒通知，是我們叨擾了。”陸羽點點頭。
雷俊此刻則心急如焚，寒暄兩句后便直入主題，“李校長，咱們分校這邊，現在具體是什么情況？能為我們夏興輸送多少合格技工？機床問題能解決嗎？”
連珠炮般的提問。
全是夏興現在最要命的地方。
李杰一邊引著兩人往里走，一邊介紹道：“雷總，我們蜀城分校根據陸校長的指導，定位非常明確，就是技能培訓。”
“學制很靈活，短期三個月，長期也不過一年左右，目標就是為企業定向培養能立刻上崗的高級技術工人。”
“所以，技術工人問題不用擔心。”
說話間，穿過片空曠的操場。
可以看到遠處廠房里，隱約的電焊弧光，還能聽到機床運行的轟鳴聲。
“目前開設的專業，主要集中在電焊、數控機床操作與編程，還有機械加工與裝配、模具制造、工業機器人維護這幾個方向。”
李杰指著那些廠房，“可以說，完全是為夏興，以及蜀城本地正在迅猛發展的制造業量身定做的技術人才培養基地。”
雷俊敏銳的捕捉到。
李杰說來說去，始終對機床回避。
但是，陸羽在這里，不好繼續追問。
不管怎么說，陸羽是自己老板。
陸羽問道：“介紹下師資情況吧，上次開學典禮走的匆忙，只知道師資不足，具體情況你還沒有細說過。”
李杰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絲復雜的神色，看眼遠處的廠房，同時也是教室。
“分校的師資，大部分是我們高薪從國外聘請的技術專家，或者是有多年外企工作經驗的高級技師。”
“這沒辦法，現在市面上主流的高端機床，基本都是德國、日本、瑞士等外國品牌。”
“無論是操作規范，編程邏輯，包括維護保養，都有套他們自己的體系。”
“不用他們的人，很多精密設備，學生們連門都摸不到，連怎么開都不會。”
雷俊眉頭緊皺起來。
陸羽和自己講，先來蜀城這里。
可現在聽這話音，蜀城也是用外國的先進機床教學，和夏興一樣。
怎么。
難道說，他們學到機床制造技術？
陸羽點點頭，“大概了解了，那學生整體情況怎么樣，還適應嗎？”
李杰頓了頓，回答道：“至于學生，你知道的，情況比較特殊。”
“我們招收的學員，普遍年齡是在三十歲上下，學歷不高，很多人以前在國企或者小作坊干過機加工，有基礎。”
“但，面對現在這些動輒幾百萬，上千萬的進口新式機床，有些力不從心。”
“精度要求太高，操作流程，操作規范也極其繁瑣，一個參數設置錯誤，可能整塊材料就報廢，一條線就得停工。”
“學生們學習熱情其實還挺好的，盡管接收起來慢，但都肯下工，只不過——”
話沒說完，蜀城書記孫興義匆匆趕了過來，額頭上還帶著細汗。
“陸校長，雷總，抱歉抱歉，會議剛結束，你來之前也不說一聲。”孫興義用力握了握陸羽的手，語氣帶著歉意，也帶著不易察覺的焦慮。
夏興在蜀城投建的幾個配套工廠，是今年的重點項目，如果因為機床生產問題卡殼，對他這邊的壓力也很大。
“孫書記，我們正聊到學生的情況。”陸羽說道。
陸羽心底是有些疑惑的。
蜀城分校這邊，學生總計2000人。
盡管說普遍學歷不高，年紀大。
但是，這么長時間。
竟連一個稀有屬性的學生都沒出現。
這可就太奇怪了。
孫興義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是啊，這些學生，有經驗，肯吃苦，是好事。”
“但也正因為有老經驗，有時候反而容易被過去的習慣束縛。”
“新的機床，講究的是極致精準，以及標準化生產，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讓他們扭轉觀念，適應新設備，需要不短的時間，也需要好的老師。”
孫興義和李杰相視一眼，語氣有些無奈，“我們請來的這些國外技術員，水平是有的，就是……”
“唉，一會兒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在孫興義和李杰的陪同下，陸羽和雷俊開始參觀教學區的廠房。
進入的第一個廠房，是數控機床。
幾十臺嶄新的，貼著德文、日文標識的數控加工中心排列整齊。
學員們穿著統一的工裝，兩人或三人一組，圍在一臺機床前，聽著身旁一位金發碧眼的外籍技術員講課。
那技術員拿著教案，語速很快。
說的是德語，旁邊配著翻譯人員。
神態間帶著顯而易見的優越感。
偶爾會巡視學員的操作，看到不規范的地方，會用生硬的中文直接呵斥。
或者干脆動手推開學員，自己上去操作演示，留下一臉窘迫和茫然的學員。
“這里要注意，精度！我說的是微米級，不是你們以前那種差不多就行！”
陸羽眉頭緊緊皺起，做教育的，深知這種教學方式對學生自信心打擊有多大。
緊接著，來到電焊實訓區。
這里請的是位日本的老工匠，要求更為嚴苛，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學生的焊道稍微不夠平整，就被要求全部打磨掉重來，并且被罰站半小時。
一米八五，像頭熊的學生，讓一米六的小老頭訓斥得抬不起頭來。
氣氛壓抑，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李杰在旁低聲解釋，“沒辦法，高端制造，要求就這么苛刻。”
“這些外國專家，脾氣是大了點，但技術確實過硬。”
“我們只能盡量安撫學生情緒。”
陸羽沉默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種教學方式若是在漢城本部。
早就讓陸羽一腳踹出去了。
也只有蜀城，山高皇帝遠。
眼神深處不斷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心中的那個計劃越來越完善。
繼續往前走，來到間掛著“精密機械加工與測量”牌子的教學廠房門口。
還沒等他們推門進去，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異常激烈的爭吵聲！
透過窗戶。
陸羽能明顯看到。
頭發斑白，五十左右的學員，神色激動，吼道：“你這是在刁難人，我這是第八次打磨了！”
緊接著，是更加尖厲，充滿嘲諷意味的嘰里哇啦，雖聽不懂具體內容。
但熟悉的八格牙路之類的不斷響起。
李杰和孫興義的臉色瞬間變了。
“壞了！肯定是山田又和學生吵起來了！”李杰低呼一聲，連忙上前幾步，推開廠房門。
廠房內，所有學員都已停下手中活。
圍在中間一臺高精度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旁邊，上面帶著日本山崎馬扎克的標。
而那名叫山田的技術員，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愚蠢！廢物，精度懂嗎？精度！”
地上。
散落著金屬零件和測量工具。
還有塊打磨的極為平整光滑的六方。
氣氛劍拔弩張。
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