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
“他們是不是又出城拖尸?”
南坊鐘樓望臺上的兩個哨卒,很快就注意到衛城里出來的人手。
白乎乎的雪景里,冒出這么一大群人,真是想看不見也難。
‘呼——’
寒風呼嘯,還伴隨著點點雪花飄零。
“這鬼天氣都不呆屋里烤火,比咱們倆還苦哦!”
其中一人縮回了腦袋,又就著屋內的炭盆取暖。
站得越高,風就越大。
寒冽的風拍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待在這兒值哨,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真要是不派人,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當兵打仗,最忌諱的就是變成個瞎子。
這一點,不管是校尉楊玄策,還是屯將許開陽和百戶鄭武昭,心里都明白著呢!
“還回去報嗎?”
另外一名哨卒猶豫道。
“這都第三次了,前兩次咱們頂著風雪就那么跑回去......”
“校尉大人他,卻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
“大人哪次在乎過?”
這話,確實是說進了一旁同伴的心里。
不得不說,眼下閣樓里的這盆炭火,在二人眼中充滿了誘惑力。
溫暖,舒適。
這能帶給他們為數不多的慰藉。
要是離了這方隅之地,外頭冷的能讓人打擺子。
簡直是兩個極端。
“算了,”年長些的營兵苦著張臉,“軍法下來,輕了挨棍,重了殺頭。”
“咱們犯不著。”
“哎——”賴在炭盆旁的年輕營兵嘆了口氣。
“軍法?”
他的語氣帶著些惆悵和迷茫。
“老哥哥,軍法還有個什么用?”
“我十四歲就征入了營,歷經三載操訓。”
年輕營兵手掌在自已眼前比了個‘三’,癡癡地望著。
“首陣之后,同伍老人兒分我虜首一級。”
一級虜首,便是五兩銀。
放在大順營軍當中,這也叫討個彩頭。
沒有什么是比真金白銀更能拉攏新卒的手段。
袍澤弟兄,同生死,這不是口頭說說就好。
而是事實如此。
補進來的新卒,但凡活過第一場刀兵,就有了當弟兄的資格。
營兵當中的那些伍長、什長,對此都不陌生,他們當年也都是這么從新卒走過來的。
“五兩銀子,每人潤去五錢。”
“伍長,我給了一兩。”
年輕營兵回憶著當初的稚嫩,臉上透著一絲懷念。
“剩下二兩,全都給了爹娘。”
那時的亢奮,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一個新兵,成了老兵。
三年操訓,見了血之后但凡能活下來,就不一樣了。
年輕營兵現在也說不清是什么不一樣。
但那日之后,便是血濺到眼里,他都得先把敵人捅死才眨眼。
你死我活,毫不遲疑。
“老哥哥,如今我二十了,歷戰三載,軍帳中攢賊首十余顆,虜首七級。”
“靠著賞銀,家里新置了不少田。”
“我殺過流賊,屠過虜寇老幼,可就是......沒殺過民。”
年輕營兵舉起雙手,眼眸望著雙手,突然覺得不值。
何謂良家子?
士農工商,最起碼也得是個農籍。
還得是家田頗豐的中農、富農。
無地者無恒心,更養不出強壯的體魄。
這樣的良家子,大都在幼時經受過啟蒙教學。
禮義廉恥,忠義孝悌,品性不可缺。
缺了,也不配叫良家子。
經過這般層層篩選,留下來的,便會自然而然地成為維護大順朝廷統治最堅定的支持者。
可這樣的人,一旦失了大義這層遮羞布。
作了惡,良心的譴責,卻也會來得更為猛烈。
有人不在乎,卻也會有人放不下。
“老哥哥,殺賊平虜,我朱翼問心無愧。”
“但現在......”
朱翼抬頭,表情愁苦的望著老卒。
“伍長,現在的我們,與賊何異?”
“殺男霸女,抄家滅門。”
“說到底,只怕連家都保不住......如那喪家之犬!”
老卒默然無言。
才區區三載嗎?
說短,倒也真是不短了。
“但你認錯人了,小子。”
老卒指著朱翼笑罵了一句。
“老子認識你才幾個月,更沒當上那勞什子伍長,你這可是把馬屁拍中間去了!”
搖了搖頭,他便起身朝下走去。
“別忘了,我是老張。”
“歇著吧,小子,哭哭啼啼地,出去小心把眼睛都給你凍瞎!”
“管別人作甚,你得記著自已的事兒,回家!”
“回家——!”
老卒的身影即便已經消失在視野中,但他的聲音卻依舊在鐘樓內徘徊。
不斷涌入朱翼的耳中。
“是啊......回家,總得回家......”
朱翼從懷中掏出一束發絲,小心翼翼地攏在心口。
他的妻,他的爹娘,他那難得一見的幼子。
他敗了軍,逃得倉皇。
從了賊行,失了傲氣。
此刻,朱翼卑微如塵埃,仿佛風一吹便會散了。
可心里的那點兒念想,卻又始終牢牢地粘連著他的四肢百骸。
只差這一絲一毫,他才不至于淪為‘行尸走肉’,保有希望。
那些袍澤用酒水把自已灌得日日不醒,留戀于溫柔鄉。
前幾日,甚至有人在睡夢里被枕邊女子活活掐死的。
夢中的美好,竟是令那漢子連蘇醒都不愿意。
或許他早醒了,可他認了命。
但有人不認,朱翼不認,營兵中也絕不只他一人!
......
“報——!校尉大人!”
“卑職發現衛城北門今日又開,出城人數約有半百!”
“看方向,仍是往那北城坊市中去!”
老卒拱禮垂首,但眼睛也是不忘在校尉大人身邊的紅袖身上過過眼癮。
這女子,本算不上于府女眷中最漂亮的。
可現在,她就是南坊最漂亮的那個。
校尉楊玄策也不在乎老卒的偷瞧。
一介婢女,說她如衣袍之重,都有些過了。
營兵們艷羨的眼神,又何嘗不是楊玄策為之享受的一環?
“又是去拖尸?”
“這城里的家伙,也真是不怕玩兒砸了。”
楊玄策不屑地嗤笑了幾聲。
把尸鬼拖來拖去,可別哪日城里再傳了疫。
越是這樣想,楊玄策反倒對衛城的興致愈發淡薄。
“回去繼續盯著,”楊玄策擺了擺手,打發道,“若沒什么新鮮消息,今日便不必再來報了。”
老卒拱禮,“謝校尉大人體恤,卑職這便告退!”
‘吱呀......’
一扇門,隔開了內外,亦分割出冷暖。
老卒立在門前,悵然抬首望了望天。
‘美人兒......來......’
屋中傳出幾聲笑,寒風撲來一簇飛雪。
老卒緊了緊領口,一頭扎入屋檐外的風雪,沒能泛起一朵‘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