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指向十一點二十分,大西區委常委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暗紅色木門,終于被人從里面推開。
沉悶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瞬間找到了宣泄口,涌入走廊。參會的人員魚貫而出,腳步聲雜亂卻又不失某種官場特有的節奏。
沒人喧嘩,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有人腳步匆匆,似乎急著回去消化剛才會上聽到的一切;有人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地盯著腳下的水磨石地面;還有人彼此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然后迅速錯開。
武裝部長薛強夾著筆記本,沒跟著大部隊往機關食堂走。出了市委大樓,他拐了個胳膊肘彎,避開了幾波打招呼的人,低調地鉆進了宣傳部所在的辦公樓層,推開了部長譚冠民的辦公室門。
屋里沒開燈,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有些暗。
譚冠民正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幾上的水剛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坐。”
譚冠民也沒去吃飯,顯然知道他要來,正在給他泡茶。
薛強反手把門關嚴,也沒客氣,一屁股坐在他對面。他從兜里掏出半包紅塔山,磕出一根遞給譚冠民,自已也點上一根。
火苗一閃,煙草被燒灼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薛強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被緩緩吐出,在昏暗的房間里騰起一團青灰色的霧障。
“來勢洶洶呀。”
薛強盯著那團正在消散的煙霧,聲音有些發悶,帶著幾分后知后覺的感慨:“難怪振邦走之前,跟咱們說什么可能會有領導來大西區視察,讓咱們謹慎行事,大膽出擊……他這是早就拿到考題了!他嘴里的‘領導’,其實就是巡視組!”
譚冠民沉吟道:“而且,他把工業部門的一把手都帶去招商了,家里剩下的,都是平時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副職,或者是想干事卻沒權干事的骨干,這確實是個機會!”
薛強笑問:“你想大膽出擊了?具體怎么辦?”
譚冠民正色道:“巡視組不是讓咱們匯報情況,如實反映嗎?咱們讓下面的同志去跟巡視組好好講講實話嘛。”
微微一頓,譚冠民微瞇起眼睛:“這大西區也該變變天了,要還這么不死不活地干下去,那就太他媽憋屈了!”
變天?
你不止想幫江振邦加速推動大西區工業口的人事調整,還想把大西區的兩個主官給掀翻咯?
薛強夾煙的手頓在半空,心中也沒有太意外,他知道譚冠民這小子是有野心的。
薛強深吸一口香煙,直接問:“你是不是準備借此機會,把老大和老二的情況也向巡視組抖一抖?”
譚冠民抬頭看著薛強,沒有說話,既是默認了,也是在征求意見,更是在尋求支持。
薛強思索了數秒,緩緩道:“這事兒風險太大了。就咱們倆個,即便再加上小江,把握也不是很大,搞不好就是惹火上身…你可要仔細想清楚了!”
他們倆,一個管宣傳,一個管武裝,分管的部門不多,權力有限。
省委巡視組這次的巡視重點,和他們的關系也不大,是黨務組織和經濟工業。
所以,即便他們指示手下或親信主動站出來向巡視組反映情況,那力度也是不夠的。
要想真正撼動那兩位的地位,除非等到巡視組找常委分別談話的時候,他們兩個親自上陣,配合下面副職反映上來的黑料,在巡視組面前對大西區的兩位主官做出“政治定性”級別的不利評價。
那是刺刀見紅的肉搏。
一旦這一擊沒把人打死,等巡視組一走,廖世昌和王滿金回過神來,大西區就絕對沒有他們倆的立足之地了。
“強哥,你不要想得太悲觀。”
譚冠民似乎早就料到薛強會有顧慮,他冷靜地分析道:“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你覺得劉波副書記、趙常務,還有紀委的老丁,他們心里就沒想法嗎?”
“尤其是丁寶文。”譚冠民加重了語氣,“他是紀委書記,是管黨紀的。如果下面各個局的副局長、國企的副廠長,把貪腐、違紀、懶政的情況全捅給巡視組,省紀委到時候問責下來,問他丁寶文這一畝三分地是怎么管的,他敢不如實道來嗎?”
“他敢替廖、王二人兜著嗎?”譚冠民冷笑一聲,“就算他想兜,這個蓋子他也捂不住了!只要這些問題暴露出來,省巡視組至少會得出一個結論。廖世昌和王滿金領導不力,大西區爛成這個樣子,他們有不可推卸的主體責任!”
“只要這個結論一下,他們就絕對干不下去了!”
薛強聽著這番推演,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但還是沒松口。他是個謹慎的人,尤其是在這種站隊的關鍵時刻。
譚冠民見狀,身子前傾,壓低聲音拋出了一個重磅籌碼:“還有孫亞平部長……振邦走之前跟我透了底,已經和那邊談好了。”
聽到孫亞平的名字,薛強眼神一亮。
組織部長如果也站在這一邊,那這盤棋就活了一大半。組織部管干部,最清楚誰是通過什么手段上位的。
可薛強還是覺得不夠穩:“老廖畢竟是市委常委,是周書記的人,王滿金在市里也一直跟著魏市長的路子走。無論是省里還是市里,肯定都不希望大西區陷入劇烈動蕩。咱們這么搞,會不會被上面認為是破壞團結?”
“破壞團結?”譚冠民輕飄飄地反問了一句:“那這次省委巡視組為什么來大西區呢?”
“全省那么多區縣,那么多問題單位,省委巡視組去哪不好,為什么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大西區作為全省巡視試點的第一站?原因到底是什么?你仔細想過沒有?”
“……”薛強沉默思索。
“實際上馬長風在常委會上說的已經很明顯了!”
譚冠民用食指戳著桌面,強調道:“就是為了東搬西建、為了國企攻堅,為了接下來大西區與經開區的合署辦公!”
“東搬西建就是大西區唯一的活路,但這個工作,難度之大你也清楚。換做你是省市領導,你能放心讓廖世昌和王滿金來干嗎?他們能干得了嗎?他們沒這個能力你知道吧?!”
薛強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譚冠民又繼續道:“退一步講,即便他們有那個能力也推不下去,因為他們在大西區太久了,利益糾葛太多了。振邦提議調整一下自已工業口的干部,他們都推三阻四,生怕讓老部下不滿意……”
說到這,譚冠民神秘一笑:“你放心,江振邦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燈,他肯定早就向省領導告狀了。搞不好這個巡視組能來大西區,就是他在背后使了勁!”
薛強啊了一聲,有些吃驚:“怎么說?他一個掛職副區長,還能指揮得動省紀委?”
譚冠民低聲道:“祝副總去興科視察的時候,高度贊揚了興科的紀委建設,但這個消息被封鎖了,沒有外傳。我能知道,是因為省宣傳部的老朋友告訴我的,他當時就在現場。”
“此后,江振邦就和省紀委的領導搭上線了……而且,我有個確切的消息。”譚冠民盯著薛強的眼睛:“這次的巡視組里,就有興科紀委借調過去的干部!就在那二十五人的大名單里!”
“我艸!”
薛強驚愕地爆了句粗口,下意識望向緊閉的房門,連忙追問:“你確定?省委巡視組里有興科的人?”
譚冠民微微點頭,接著嚴肅道:“注意保密,你要是把消息對第三個人講,咱倆以后就別見面了。”
這個消息還是徐文遠在私下告訴他的,但他和徐文遠的關系,譚冠民并未對外聲張。
“這不對啊……”薛強只覺得后背一陣發麻。
如果這是真的,那江振邦這盤棋下得也太大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硬是在省委的眼皮子底下,把自已的觸角伸進了巡視組。
薛強喃喃自語,“當初江振邦在興寧就是個科級干部,就能鬧得雞飛狗跳,省市領導不是不知道。怎么到了大西區,又讓他這么搞?這不是火上澆油嗎?省里就不怕亂?”
話說到一半,薛強腦子里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
他看著譚冠民,譚冠民也正看著他,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動蕩是其次,主要是能做成事!”譚冠民一語道破天機,“只要經濟搞得好,一俊遮百丑!”
“省領導這是想讓江振邦做事,但他畢竟是掛職的,根基淺。大西區的那兩個糊涂蛋已經成了改革的阻力。縱觀全省,其他市區的改革阻力也不小……”
“所以我分析,省里成立這個巡視組,就是為了殺雞儆猴的同時,也要控制事態,從而和諧發展。”
“后續,巡視組從廖世昌和王滿金身上找些小問題,就把他們處理或調走了。其他市區一看,改革搞不好真要挨板子…這警示效果就有了!”
薛強輕吐出一口氣,百感交集道:“對,你分析的太對了!省委巡視組來大西區,就是來考察他們能力,讓他們體面退場的……而且,不止大西區,這次搞不好市里的領導都要有變動!”
譚冠民誠懇而溫和地說:“所以啊,強哥,這事兒你必須得幫我。你也知道,我在宣傳口待了這么多年,一直想動一動。如果廖世昌和王滿金走了,位置騰出來,我就有希望往前邁一步,跳出宣傳口,去干點實事啊!”
這才是譚冠民最核心的動力。
薛強看著老友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他分析著利弊,兩秒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我一定盡全力。不過,咱們得講策略。”
他頓了一下,笑道:“一會兒,我就去跟老丁探探口風,面對省委巡視組,咱們可千萬不能犯政治錯誤,得實事求是才行啊!”
“太對啦!”
譚冠民也笑了,隨后伸出手與薛強用力握了一下:“你去找老丁,我去找孫亞平…咱們一定要堅持實事求是這個方針絕不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