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光線有些暗,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里回蕩。
聽到身后的動靜,廖世昌停下腳步,側過身,臉上那股子在會上硬撐出來的威嚴散去了大半,眉宇間掛著幾分疲憊。
“冠民吶,有事?”
譚冠民緊走兩步,跟上來,手里還攥著剛才開會的筆記本,臉上帶著幾分憂心忡忡:“書記,區長,剛才巡視組的一些問題…我會上沒好意思多說。但這心里頭實在是沒底,想跟兩位領導私下請教一下,把把關。”
“行,進屋說吧。”
廖世昌點點頭,轉身推開了書記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三人先后進了書記辦公室,廖世昌沒坐班臺后面那把高高在上的皮椅子,而是直接坐到了待客區的沙發上,王滿金挨著他坐下。
剛一落座,譚冠民把本子往膝蓋上一攤,身子前傾,語氣急切:“書記,您剛才定的調子,送審材料咱們先自已審核這一步,走的太對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這幾天下面有些同志思想不僅是開了小差,簡直是沒了邊際!亂說亂寫,捕風捉影!要是再這么放任下去,不用巡視組表態,咱大西區自已就先亂成一鍋粥了,真要出大亂子!”
這幾句話,算是撓到了廖世昌的癢處。
他剛才在會上強行通過這個決議,其實心里也沒底,畢竟這有對抗巡視的嫌疑,會后,搞不好就會有人向巡視組透露這個消息,告他的刁狀!
但此刻聽到譚冠民如此從“維護大局”的角度去解讀,廖世昌心里那塊石頭稍微落了地。
“冠民,你也不用太擔心。”
廖世昌這時候淡定了不少,反過來寬慰道:“只要我們班子成員穩住,下面那幾只蒼蠅,翻不了天。明天一早,我就去市委,當面向周書記匯報工作。”
廖世昌向二人散煙,隨后借著譚冠民遞來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道:“有些情況,必須得讓上級領導知道真相,不能讓謠言滿天飛。”
“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有了主心骨。”
譚冠民連連點頭,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顯得頗為躊躇:“不過,書記,區長,有個具體的困難擺在眼前。咱們想要把住這個關口,工作量和難度可不低啊。”
“巡視組那要的材料五花八門,我們要逐字逐句地摳,既要保證數據的邏輯性,又要避免出現歧義……委辦的同志們本來就忙,這能忙得過來么?萬一審漏了,或者材料送慢了,讓巡視組認為我們是在消極抵抗,那也是麻煩。”
王滿金不以為意道:“府辦也會抽調人手過去幫忙的,兩辦一起協作。忙是會忙一點,但眼下對接巡視組的工作是重中之重,讓大家咬咬牙,克服一下,也就是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也是。”
譚冠民點點頭,隨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那個……書記,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審核工作能更嚴謹一點。”
廖世昌也是老江湖了,看譚冠民這吞吞吐吐的架勢,心中隱有所悟,微笑道:“你就不要吞吞吐吐的了,有什么話直說吧。”
譚冠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嘆了口氣:“是這么回事。宣傳部新聞科的科長劉琦,這人筆桿子硬,以前在日報社做過責編,政治覺悟和文字把關能力那是沒得說。”
“最近他找我匯報思想,說是想跳出宣傳口,去具體的業務部門做點實在工作……”
說到這,譚冠民觀察了一下兩位主官的臉色,繼續道:“我想著,正好這次審核材料的任務重,對文字和政策的敏感度要求也高。如果委辦那邊實在人手緊……能不能讓劉琦進過去幫幫忙?他正好專業對口,肯定能把那些有可能產生歧義的材料給修明白了!”
最后,譚冠民直接坦誠的攤牌了:“后續等巡視組走了,如果劉琦在這個審核把關的工作上做得不錯,沒出簍子…希望書記和區長能考慮考慮,讓劉琦去哪個局做個副局長,或者到一個小的街道辦做個副主任,給他一個鍛煉的機會。”
辦公室內陷入了安靜。
廖世昌和王滿金都沒立刻接話,但心里都已經跟明鏡似的。
這是來要官帽子的。
什么支援工作,什么專業對口,那都是場面話。核心意思是:我的人想進步,想從務虛的宣傳口跳到實權的業務口,現在我來表忠心、干臟活,能不能給個承諾?
廖世昌心中不僅沒有不滿,反而是安心了。
不怕你有所求,就怕你無欲無求。
譚冠民在大西區班子里待了有三年多的時間了,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既不拉幫結派,也不惹是生非,是個規矩老實的。
這次開口,不過是為一個正科級干部求個副處級的職務。
正好大西區也要進行大規模的人事調整,譚冠民的這要價不高,甚至可以說很懂事。
最關鍵的是,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譚冠民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在積極想辦法幫區委堵槍眼,這就是態度,這就是站位。
這種時候,必須千金買馬骨。
“劉琦……”廖世昌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腦海里搜索了一下,沒什么印象,但這不重要。
他彈了彈煙灰,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的笑容:“冠民啊,你這個提議很好!現在我們正是缺這種專業人才的時候。那些陳年舊賬,如果不經過專業人士的梳理,直接交上去,很容易造成誤解。”
他轉頭看向王滿金:“滿金,你看呢?”
王滿金心領神會,附和道:“這次審核材料,如果能有劉琦這樣有經驗的老編輯,絕對是能發揮大作用的……我看行,讓他明天就來報到,抓緊工作吧。””
譚冠民臉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站起身道:“那就太好了!感謝兩位領導給做事的干部機會!我回去就跟劉琦說,讓他讓他帶著鋪蓋卷去,這一個月就住在委辦了,絕不能讓一張有問題的紙片子流到友誼賓館去!”
“坐坐坐,都是為了工作。”廖世昌壓了壓手。
事情談妥了,氣氛也融洽了不少。
譚冠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閑聊似的,話鋒一轉:“書記、區長,還有個事兒我一直憋在心里。您說現在省委巡視組入駐咱們區也有一周了……我怎么愣是沒搞懂這個巡視組的意義何在呢?”
“您看啊,他們也不查案,也不抓人,就天天在那翻材料、搞調研,與干部談話。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怎么什么都要看呢?看完了又能怎么樣啊?現在基層是個什么形勢他們難道不是心知肚明的么?!搞這套干什么呀!”
廖世昌輕哼一聲,把煙頭按滅:“這所謂巡視,是省紀委根據中樞紀委照貓畫虎搞出來的創新工作。既然是創新,那自然就沒有定式。咱們做基層的,不理解也要理解,誰讓人家是上級領導呢?”
王滿金更是不滿道:“就是大西區過去太聽話,離省委太近了!換個偏遠的地區,你看當地干部會不會把巡視組當領導?搞不好巡視組都不敢去,誰管他省委不省委的,天高皇帝遠的誰慣著他?不鬧出幾條人命才怪了……”
廖世昌立刻擺手示意他止住:“行了,這些牢騷話說了沒什么幾把用!”
然后,廖世昌看了一眼譚冠民,轉移了話題:“關于巡視組的輿論,你要做好引導。社會上現在風言風語很多,說什么的都有。你這個宣傳部長,要把調子定準了——這是省委對大西區的關心和支持,不是來找茬的。后續若巡視組找你談話,你也要注意政治站位,心里要有數。”
譚冠民立刻挺直了腰桿,一臉正氣:“是,您放心!咱們大西區的大好局面來之不易,絕不能因此受到破壞。我肯定守口如瓶,多匯報成績,少扯那些沒用的。”
緊接著,他又露出一副替領導叫屈的表情:“說白了,哪個地方沒點爛事?這是歷史遺留問題,是系統中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問題啊!他們要是真抓著咱們大西區這點事不放,那是一點道理都沒有!這就是欺負老實人嘛!”
譚冠民義憤填膺啊,他與兩位主官同仇敵愾地聊了一個多小時后,才離開了書記辦公室。
隨著“咔噠”一聲門鎖輕響,譚冠民那副恭敬、謙卑的表情瞬間消失不見,嘴角極其快速地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轉過頭來再看書記辦公室內,只剩下兩位主官的屋里,又恢復了那種壓抑的沉寂。
廖世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唉……要是大家伙都像小譚這么老實規矩就好了。哪怕有點私心,要點官帽子,那也是在明處。”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和陰狠:“媽的,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王滿金愁眉不展:“大哥,我看現在不止是人心散了的問題,而是有內鬼啊!這內鬼就在我們常委班子里,就在剛才開會的參會成員內!”
“……”
廖世昌沉默以對,又點了根煙。
王滿金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問道:“大哥,你的懷疑對象都有誰?咱們對一對,好好分析一下!”
廖世昌呵的一聲笑了:“首先得出一個正確答案,江振邦肯定是其中一員,你有沒有意見?”
“完全同意,絕對有他!”
王滿金毫不猶豫,兩個主官在這個問題上,瞬間達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