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午后，傅嘏、陳安來到了衛(wèi)將軍府，加上留守洛陽的秦勝，一起在樓閣前廳里談?wù)撉瓣囎影l(fā)生的事。

　　大概情況，秦亮之前便已了解，不過今日說得更加詳細(xì)。比如王凌剛死那陣子，皇帝先后召見的人具體有哪些。

　　包括光祿勛鄭沖、尚書右仆射夏侯玄、度支尚書諸葛誕、尚書郎中鄭小同等人，甚至還有永寧宮的幾個宦官。不過皇帝與那些人究竟說了什么，陳安與傅嘏并不知情。

　　晚些時候，大長秋的謁者令張歡也來了。

　　秦亮依舊在前廳里側(cè)見面。此時屬官們都已放假，前廳里沒有人，偌大的廳堂顯得十分空曠。兩人只在最北面木臺上的筵席間對坐，仿佛跪坐在廣場上似的。

　　張歡說了幾句道賀，便提及正事。明日初九，皇太后殿下在東宮燕朝，請秦亮在辰時與巳時之間覲見，有要事商議。

　　秦亮聽到這里，頓時有種心有靈犀之感，先前他還琢磨、東宮也許是與郭太后見面的好地方！不料郭太后也想到了這一點。

　　燕朝起初是指皇帝在特定的場合召見大臣議事、比如路門，后來在起居之所、行宮等非正式場合燕居之時召見親信大臣，都可泛稱為燕朝。

　　之前兩三個月，郭太后經(jīng)常在東宮召見大臣，如今再召衛(wèi)將軍秦亮議事，自然不會那么引人注意。總比上次冒險在永安里的民宅中私見要安穩(wěn)，不過主要是因為當(dāng)時王凌還在、局面與現(xiàn)在又不一樣。

　　這時秦亮又順便問了張歡，皇帝召見諸臣時、談了些什么事。張歡竟然真的知道一些！

　　據(jù)說最先負(fù)責(zé)打探消息的人是黃門監(jiān)黃艷，黃艷先找了黃門從官龐黑去打聽。那龐黑與皇帝身邊的冗從仆射李濤是同鄉(xiāng)，不料李濤不愿意背叛皇帝，什么都不愿意告訴同鄉(xiāng)。

　　后來還是張歡找到了人，指使一個被錢財收買的近侍宦官、冒險偷聽到了一些話。

　　皇帝的意思、是先任命王廣為撫軍大將軍，并許諾大將軍的官位；然后假意許秦亮以大將軍，召秦亮回京，同時詔令陳泰接手西線戰(zhàn)場的兵權(quán)。等秦亮一回洛陽，便突然發(fā)動鉦變將秦亮幹掉！

　　然而此毒計沒能與大臣們達(dá)成共識，光祿勛鄭沖勸皇帝，說秦亮沒有明顯的過錯、且還在前線為朝廷打仗，這么做會引發(fā)內(nèi)亂，對國家不利。

　　甚至夏侯玄也不同意，夏侯玄的理由更簡單，認(rèn)為無法成功，勸阻皇帝不要那么干。

　　秦亮聽罷，正是百感交集，在感受到皇帝深深的惡意時，也在心中暗罵：我踏馬就這么乖乖地交出兵權(quán)、光桿回洛陽，還幻想著做大將軍？

　　兩人密談了一陣，張歡便要回宮復(fù)命，秦亮也沒有多作挽留，答應(yīng)了明日去拜見殿下。

　　秦亮這次回洛陽，覺得形勢總體還是很好的，王凌剛死那會、情勢確實十分危險，但不管怎樣現(xiàn)在已經(jīng)睹贏了。可剛才聽到張歡說出的消息，秦亮隱約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他立刻叫來祁大，要祁大先去問清、近期進(jìn)出東宮之人的詳情。

　　這事要祁大去找潘忠，然后讓潘忠去問東宮守衛(wèi)，因為潘忠才是那些將士的直接上峰。守衛(wèi)東宮各門的將士、多是廬江郡屯兵出身，而且并非只有三五人，他們必定不敢對潘忠隱瞞。

　　實際上張歡、黃艷等宮人，多半也了解東宮的情況。若是有誰要在東宮藏人、幾乎不可能，除非郭太后、潘忠都背叛了秦亮。

　　秦亮如此小心，或因受到了自己一時心情的影響。

　　不過睡了一覺之后，秦亮的感受就好了不少。他開始期待著即將到來的見面，甚至有點心急。

　　算起來有一兩年沒有與郭太后單獨相處了，他記得郭太后的邊邊角角大概是什么模樣，但是更細(xì)節(jié)、微妙的感覺由于時間的流逝，已然變得模糊而新鮮。

　　秦亮先是與長史杜預(yù)、司馬王康見了一面。送走他們之后時間尚早，秦亮看東邊朝陽的情況，離巳時起碼還有半個多時辰。不過剩下一點時間，秦亮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他遂召集饒大山等隨從，帶上吳心即刻乘馬車出發(fā)。

　　東宮離衛(wèi)將軍府非常近，兩處地方的圍墻，只隔著一道里墻和一條街。若是登上衛(wèi)將軍府內(nèi)的望樓，甚至能直接看到東宮里面、那些位置較高的房屋。

　　秦亮等人出了里坊門，西邊就是東宮高高的宮墻。一行人沿著東宮南墻、繼續(xù)往西走，便找到了東宮正門。

　　守衛(wèi)的將士們警覺地觀望著靠近的人馬甲士。秦亮挑開車簾，露出臉來，這時前面騎馬的饒大山的聲音道：“衛(wèi)將軍奉詔覲見。”

　　宮門口的侍衛(wèi)們認(rèn)出了秦亮，紛紛抱拳拜道：“拜見秦將軍。”“有請秦將軍！”

　　一行人順利進(jìn)了宮門，秦亮從車尾走下來，讓饒大山等隨從留在宮門內(nèi)，只帶著吳心一起步行進(jìn)去。

　　秦亮?第一次來東宮，不禁一路走，一路觀望著周圍的風(fēng)景。

　　偌大的東宮之內(nèi)，不僅有古樸典雅的亭臺樓閣，北面還有一大片水域，名叫蒼龍海。秦亮等人很快看到了水面，卻一眼望不到對岸，難怪一片湖泊敢稱為海！那湖泊亦不是死水，有水渠通向東南面的陽渠。

　　磚石鋪的路面很干凈，看起來有人打掃過，但是明顯有一種荒廢的氣息，諸如各處角落都有明顯殘留的枯草；可是其間的建筑又修得很好，恍惚給人一種王朝衰敗頹喪的錯覺。

　　這地方確實荒廢了許多年。不僅曹芳登基后的近十年沒有太子，之前魏明帝在位，也沒有太子住在東宮。起初魏明帝把曹芳藏在了許昌宮，后來以養(yǎng)子的名義將曹芳接來洛陽，同樣沒讓曹芳獨自在東宮居住。

　　初春的晴天，陽光照射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不過天空不見蔚藍(lán)、仍然有點灰，萬物仿佛都籠罩在一種霧沉沉的空氣之中。

　　然而在那凋零的草木之間，遠(yuǎn)遠(yuǎn)看去已有一片新綠，給一切增添了幾分勃勃生機(jī)。古代歷法應(yīng)該是陰陽歷，在技術(shù)有限的情況下、確實很神奇，這才正月初九，離去年冬季并不久，便已能叫人察覺到春天的跡象了。

　　秦亮腦海里浮現(xiàn)出郭太后端莊的身影、以及她那好聽的聲音，他還忍不住去回想她衣料上的氣息。

　　在兩道不高的雙坡檐頂內(nèi)墻之間，一座宮殿漸漸來到了眼前。只見張歡等三個宦官正站在臺基下面，看到秦亮二人、張歡立刻上前拜見。

　　寒暄兩句，張歡道：“殿下一大早就來了東宮，這會已回永安殿里歇著了。殿下有旨，已召衛(wèi)將軍今日覲見，等衛(wèi)將軍到了，請到永安殿見面。”

　　秦亮抬頭看了一眼臺基上的建筑，拱手道：“我這便去覲見殿下。”接著他叫吳心在外面等著，自己進(jìn)永安殿去議事。

　　走上臺基，進(jìn)得寬敞的永安殿門，秦亮卻沒在廳堂里看到一個人影。他回頭看了一眼，剛才張歡等人也沒主動帶引，他還以為郭太后就在宮殿前廳里。

　　他從柱子之間繼續(xù)往里走，還是沒有人。不過里側(cè)有一道后門，他便朝后門走了過去。

　　穿過后門，秦亮立刻到了欄桿圍著的外走廊上。只見宮殿北面、還有一座兩層的建筑，他遂沿著石階走了下去，去對面的房屋看看。

　　周圍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安靜得只有風(fēng)聲，不過對面的房屋里、隱約好像傳來了聲音。秦亮松了口氣，頓時明白、郭太后就在那邊。否則此地后面就是蒼龍海了，她能在哪里？

　　秦亮很快走到了檐臺上，隨手掀開一道木門，這屋雖然沒人、但里屋立刻傳來了輕微的水聲，仿佛有人在舀水那種“叮咚”的輕響。秦亮的心跳立刻加速，原來殿下早已屏退了身邊所有人，正在沐浴準(zhǔn)備。他還未曾與殿下一起沐浴，當(dāng)下便興致勃勃地往里屋快步走去。

　　進(jìn)了里門之后，那水響果然更明顯了，一道木屏風(fēng)上面，還飄起了一片白煙水汽，只有沐浴的熱水才會出現(xiàn)那樣的水霧。秦亮高興地繞過了屏風(fēng)。

　　白霧之中，一個女子察覺到有人進(jìn)來、轉(zhuǎn)頭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她馬上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嘩啦”一聲，她嚇得想向后面躲、從水里逃出去，身子卻被大木桶擋著，一下子轉(zhuǎn)身坐到了木桶邊緣上。“這……”秦亮瞪圓了眼睛，頓時愣在原地。吃驚之余，浩然之氣完全不受控制地充滿了他的全身，連自己都沒有馬上察覺，片刻后才意識到了。那女子情急之下，立刻雙臂交叉著驚慌地重新蜷縮進(jìn)了水中，大木桶里立刻發(fā)出“噗通”一聲，好像是有人跳進(jìn)了水面似的、頓時水花四濺。

　　兩人隨即都一動不動，空氣宛若突然凝固了一般。不過水面的漣漪發(fā)出的清脆余音、白汽依舊緩緩升起，才讓人醒悟，時間并未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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