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jīng)進入五月，太白山下的盛夏倒不炎熱，甚至早晚還有涼意。
        秦亮不止一次在想，費祎不會來了。
        好在秦亮兩世已經(jīng)歷過太多沒有結(jié)果的等待，習(xí)慣了失落的人生，其實面對這樣的事、也沒什么大不了。費祎不來，只是沒有軍功而已，起碼同時沒有危險。
        身邊的隨從楊威，以前在中外軍時是個騎督。騎督統(tǒng)騎兵五百，是挺大的一個武將，級別比那個馬述整整高了一級；以前統(tǒng)騎兵一百的馬軍部曲督熊壽，級別和馬述一樣。
        秦亮坐在山上，見旁邊沒有外人，用隨意的口氣說道：“各兵有各將，暫且沒機會讓你們帶兵。這些兵是郭將軍的人，我不可能奪了馬述的兵權(quán)。”
        楊威開口道：“仆等投府君麾下，便甘愿為府君效犬馬之勞。帶不帶兵都一樣，做馬夫亦是效力。”
        秦亮聽罷一掌拍在楊威的肩膀上。
        就在這時，忽見一人騎著馬向這邊奔了過來。秦亮觀望著，山上的許多人都紛紛矚目，看著那由遠及近的騎兵。
        騎士直接沿著橫斜在山坡上的路，沖到了半山腰，然后翻身下馬、不及到地方，他便抬頭大喊道：“敵兵，來了！”
        山上一陣嘩然，許多人還興高采烈。危險來臨之前，人們的感受并不直觀，大伙挖了那么久的工事、現(xiàn)在的感覺大概只是不想白干。
        馬述的聲音道：“簡直神了！秦參軍像是、能看到費祎的心思。”
        秦亮心道：我要是有那本事，也不用畫那么多圖、走訪那么多地方，腦瓜仁都想疼了、晚上還做夢。
        他一時間沒吭聲，終于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又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他繼續(xù)眺望西邊的景象，接著又抬頭、看向落到山頂?shù)募t彤彤的夕陽。
        山巔之陽，仍普照萬方，仿佛驅(qū)散了天地間的所有迷霧，起伏的山間一片明朗。那山上的草木，在風(fēng)中搖動，仿佛是觀眾一樣，在圍觀著荒山野嶺山谷中的大戰(zhàn)之幕。
        但此刻，秦亮倒更希望是陰云下雨的天氣。那樣的話，山坡上潮濕路滑，這仗不用打了，幾乎等于坐等軍功。
        可惜，看樣子老天不想讓他那么輕松。
        這時秦亮從懷里掏出了準(zhǔn)備好的紙，從里面挑出三張。三張都蓋著印信，上面寫著同樣的內(nèi)容，向郭淮告急請援。
        “郭將軍應(yīng)在華陽集。三道文書，爾等每隔兩炷香、分批出發(fā)，帶上火把晝夜兼行。”秦亮道。
        面前的士卒拜道：“喏。”
        秦亮又挑了一員武將，指著他道：“汝帶兵東行，到儻駱道上，攔下所有運糧的民夫。除了留下看守物資的人，別的民夫全部征召過來，繼續(xù)搬石頭。”
        武將道：“得令。”
        秦亮“唰”一聲拔出了佩劍，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兄弟們，此役關(guān)乎大魏安危，建功立業(yè)的時候到了！”
        眾軍瞪圓雙目，舉起兵器發(fā)出“赫”“赫”的喊聲。
        秦亮回顧左右，正色道：“如今疆土割裂，民生多艱，困頓多年。結(jié)束混戰(zhàn)者，唯有大魏。天下太平，九州統(tǒng)一！”
        將士們不見得有多關(guān)心大勢，但先站在大義的高地上、肯定沒錯。反正便是要告訴大家，現(xiàn)在做的事似乎非常有意義。
        果然武將帶頭高喊：“統(tǒng)一！”
        眾軍齊聲吶喊，幾百人的喊聲、在山谷的回音中加強，聲音此起彼伏，聲勢頓時不小。不知道的人、可能還以為魏軍主力在這里，正在準(zhǔn)備發(fā)動滅國戰(zhàn)爭。
        秦亮等了稍許，抬起手示意，又道：“諸位將士，定要服從軍令與安排。個人力量很小，唯有團結(jié)一心、組織聚陣，方能力摧山河。一旦散亂，全都得死在此地！愿諸軍共勉。”
        諸將聽罷無不肅然。
        良久之后，遠處的蜀軍越來越多，大批人馬陸續(xù)聚集、立刻開始構(gòu)筑工事營地，西邊的山谷里很快就一片塵土飛揚。陣仗非常之大。不過秦亮并未被嚇住，反正敵軍的兵力是絕對優(yōu)勢，一萬人與十萬人現(xiàn)在有什么區(qū)別？反正都不會飛。
        一隊人馬緩緩靠近，其中一面紅色旗幟上，隱約好像寫著“費”字。
        司馬昭說的沒錯，蔣琬有病，來的人是費祎。
        很快那隊人馬去了北側(cè)的山腳下，好像正在那里觀望。
        此地正面的山谷是個坡道，北側(cè)靠太白山的方向、山勢陡得像懸崖，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唯有南側(cè)的山，能慢慢攀爬……所以對方跑到斜角位置，應(yīng)該是想看南側(cè)山上的兵力布局。
        那個觀望的人、說不定就是費祎。但太遠了，秦亮看不清楚長啥樣，只能看到個人影。
        南側(cè)山上有疑兵，秦亮在那里放了一些像長矛的木桿、并派人藏在灌木草叢中。從費祎那個角度看，只能察覺山上布了兵，但搞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
        而且人在下面，連山后的地形也看不見。等蜀兵爬到了南山山脊，他們會發(fā)現(xiàn)：上得去，下不來，山背的陡坡摔不死他們！
        包括山谷正面的工事，亦是易守難攻，全是拖時間的伎倆，守個幾天一點問題都沒有。
        此地真正的突破口在南邊，費祎需要繞行數(shù)里，還得翻越山脊；然后沿著南邊那條山溝殺過來。
        所以秦亮的準(zhǔn)備，一開始就不是死守此地。而是先通過工事、疑兵拖時間，等南溝守不住了，至少能有兩天時間。
        之后他會趁夜色，把人馬成梯次撤退，并安排阻擊的隊伍。全軍撤到下一個陣地，再堅守一天，那時郭淮的援兵也該到了……郭淮說的是兩天內(nèi)，華陽集過來、急行軍差不多能趕到。秦亮守三天，便算是完成了關(guān)鍵性的戰(zhàn)斗！
        叫人心情緊張的一夜過后，太陽還沒升起，蜀漢軍立刻就派出了人、稀稀拉拉地沿著山坡上的斜折道路上來了。
        費祎是蜀漢的大將軍，他恐怕是沖著全殲大魏西線主力而來，可不會像郭淮那樣打，攻勢一開始就相當(dāng)干脆。
        這時稀疏的蜀軍將士，沿著斜坡上的路已經(jīng)走了一半多。
        秦亮等人在正面坡上，俯視下面那條路，便像一個“之”字橫擺在那里。石頭砸下去，很容易砸到人。
        但秦亮抬起手、阻止了將士，說道：“來人太稀，這是試探。穩(wěn)住別急，先拿弩射。”    “啪、啪、啪……”一通弦聲響起，斜坡上曲折的路上，立刻傳來了幾聲慘叫。
        果然只是試探，那些人挨了一陣弩射，便立刻調(diào)頭下山。
        進攻沒有絲毫停歇，下一波來了更多人，簡直是無縫銜接。一幫人直接拿著鐵鋤等工具，在山坡上挖了起來。刀盾手在前面攀爬，后面的人在挖梯路。
        秦亮看他們推進到了半坡，便回頭道：“推石頭！”
        眾軍一起把大塊石頭推下去，小塊石頭往下砸。那坡上的敵軍立刻往下跑，跑得稍微慢的，運氣不好者被石頭砸死砸傷多人，又是悲慘的叫喊聲一片。
        但是蜀軍后面拿著環(huán)首刀的督戰(zhàn)隊壓了上來，第二波人重新上來繼續(xù)挖梯。同時南側(cè)的山下，蜀軍也開始組織人手爬山。
        軍隊行軍時一般都是找山谷河谷，若非實在沒路、不會去強行翻山。但進攻的戰(zhàn)場上，很多沒路的地方、人也能上去……之前那興勢山的地形還不如這里險峻，所以非要進攻的話，完全可以爬山強攻。
        不多時，只聽見下方弦聲一片，秦亮抬頭時，便看見半空像雨點一樣的弩矢。
        旁邊的楊威拿起櫓盾為秦亮遮住頭頂。但半空落下來的弩矢，大部分都插到了山坡前后的土上，只是偶爾才有運氣不好的士卒中箭受傷。
        坡頂前側(cè)、挖了個平臺，魏軍士卒稍微后退一點，山坡下的弩就無法直瞄。坡頂上又有反斜面，想拿弩箭射魏軍、不太容易。
        秦亮早就看過了，從正面幾天都攻不上來！敵軍不僅在半道要不斷被石頭砸，等靠近坡頂，還有一道人工挖的坎需要攀爬。坎上的平臺上，有密集長矛陣等著他們。
        攻正面就跟蟻附攻城似的，攻城還不會挨那么多石頭砸。若是蜀漢軍頭鐵、只攻正面，秦亮在這里守幾天簡直輕松。
        但蜀軍已有人沿著山溝過去，向南摸索探路去了……
        第一天的戰(zhàn)斗充斥著各種忽悠和乍騙，等蜀軍通過多次進攻、爬山，大概搞清楚了狀況，太陽已落到了西邊的山下。大片蜀漢軍人馬，開始在各處在鳴角收兵。
        這時山坡下才有人大聲喊道：“曹將何人？為何無旗幟？”
        魏軍搞的是大軍團建制，這個步軍部曲督只有一種旗幟、在這里沒用。但其實秦亮軍中也是有旗幟的，不過是些五顏六色的布條，沒寫字、看起來有點怪異。
        過了一會，秦亮便回應(yīng)道：“大魏虎威將軍秦亮，爾等速速投降，可免一死！”
        他不管那么多，先給自己封一個將軍，好像手下有好幾千人，嚇嚇這些豎子。果然身邊的幾個將士都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
        山坡下的人又大喊道：“大將軍言，秦仲明如若歸漢，定可封侯拜相。曹魏篡漢，虐|待人民，使民骨肉分離，將軍切不可再助紂為虐！”
        秦亮大聲道：“漢孝獻皇帝禪位魏高祖，唯今大魏有一統(tǒng)天下之力，可結(jié)束戰(zhàn)亂。爾等偏居一隅，勿要再負隅頑抗。”
        此人難道想做諸葛孔明、罵死王朗？秦亮不等對方繼續(xù)廢話，便回頭沉聲道：“可問候一番他們的女眷親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