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蒼李府側(cè)門口。
青禾開口：“老伯，你家李大郎，不，李大公子李修謹(jǐn)在不在？”
門房是李府的老人，他上上下下將人打量一通，帶著審視問道：
“你是誰？找我家大公子作甚！”
還有幾日，他家大公子就要春闈了，府里特意交待，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nèi)，也不見客。
他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放人進(jìn)去。
青禾看著門房警惕的目光，有些著急。
她是跟著尚食局出來采買，才有機會溜過來的，沒有多少時間在外頭耽擱。
青禾的語氣不禁帶上了不耐煩。
“我和你說不清楚，讓我進(jìn)去，我去找李大郎。”
“不行，你不能進(jìn)……”
門房一見這姑娘抬腳就要沖進(jìn)來，立馬抬手阻止，朝身后喊道：
“快，去喊沈巖來，快！”
沈巖在院里聽了門房小廝的話，皺了下眉，抬腳朝外走去。
李府大門可不是誰想進(jìn)就能進(jìn)的。
等他走到側(cè)門口，就見一個丫頭背對著門，坐在門檻上煩躁地擰著衣角，嘴里還不停嘀咕。
“還不快點來，李大郎真磨嘰！”
沈巖眨了一下眼，開口喚道：
“姑娘，你……哪一位?。空椅壹夜佑泻问?？”
青禾聞聲回頭，沈巖愣了一下，眼睛瞪圓了一分。
這姑娘！不就是去年跟在金玉貝身邊的丫頭嗎？
二門內(nèi)，李修謹(jǐn)聞訊，甩開長腿一路飛奔過來。
春風(fēng)在他耳邊呼嘯，袍角被風(fēng)高高鼓起，像一片翻飛的旗幟。
春日的陽光，照在他頎長的身影上，拖出一長條的細(xì)影。
快到二門口，他才停下，平復(fù)了下呼吸，緩緩走過去，客氣開口。
“姑娘，玉貝她，讓你帶什么消息給我？”
青禾抬頭看他，心道：這人可真高呀。
陽光刺眼，她瞇了下眼，抬手招了招。
“李家大郎，你過來些，我家姑娘讓我跟你說……”
李修謹(jǐn)微微俯身聽著青禾的低語，眼中慢慢升起了厲色。
“……就這樣。”青禾說完，呼出一口長氣，放下踮起的腳尖。
李修謹(jǐn)恢復(fù)溫和之態(tài)，看向一旁竹生的腰間荷包，勾了勾手指。
竹生立刻笑著伸手去荷包里掏，就見他家公子不愉地皺了下眉。
他面色一怔，而后立刻摘下荷包，雙手遞到青禾面前，笑道：“辛苦姑娘了！”
青禾也不客氣，這一大早的，她可是跑了好幾條街。
再說了，姑娘這么幫著李家大郎，就是給金錠子她，她也受得起。
青禾大大方方伸手接過，“行，那我走了，我得趕回去。”
她說著扭腰轉(zhuǎn)身，卻聽李修謹(jǐn)急急開口。
“這位姑娘，她就沒有旁的，旁的……什么話了嗎？”
青禾看著英氣俊朗的公子，臉上飛起薄紅，眼睛里透出羞澀期盼。
雖然，姑娘要她帶的話她都說完了。
可轉(zhuǎn)念一想，不能什么好事都讓李家郎這般輕松占了，卻半分不知姑娘辛苦。
她開口道：
“李家郎君，你是不知道。
姑娘在宮里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傷，多少欺負(fù)！
就這樣，姑娘還替你費心籌謀，處處周旋。
李家大郎，你若高中了，可不能忘恩負(fù)義......”
青禾的嘴一張一合，巴拉巴拉的。
可是李修謹(jǐn)卻聽不進(jìn)去了。
她受了傷，受了欺辱……
就這樣，她還想盡法子替他謀劃。
她，需要他。
李大郎那一顆心呀，只覺一時落入火堆里，一時又掉進(jìn)了蜜罐里。
千般萬般，唯有她。
很快，京師的李府就派了小廝去常州府送信。
快馬加鞭，這日深夜督糧道大人就收到了兒子的信。
燭火下，他面色難看地放下信，咬著牙拍了下桌子。
周氏被嚇了一跳，擔(dān)憂地問道：
“夫君，修謹(jǐn)?shù)降渍f了什么？修謹(jǐn)沒出什么事吧！這孩子，年沒過完就去了京師……”
李松齡手捋了一下頷下胡須，緩緩開口打斷妻子的絮叨。
“有人想阻礙修謹(jǐn)參加春闈?！?/p>
“什么？??！”
周氏捂著心口一臉焦急，
“誰！是誰？夫君，你快想想法子。我兒苦讀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春闈這一天?！?/p>
李松齡抬手拍了一下妻子的手臂。
“稍安勿躁。你先休息，我去書房，莫等我。”
說罷，他拿起衣架上的披風(fēng)披在身上，朝外走去。
哼，想動他兒子，汪家就是找死。
他隴西李氏世代投身軍中，分為四房。
他們這支是第四房，祖上以軍功受封，后來開始文武并重。
從他曾祖父開始才走上了科舉之路，區(qū)區(qū)一個禮部右侍郎，就想動他兒子的主意。
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當(dāng)初修謹(jǐn)就不該只射斷那汪家子的手腕，就該將他的手腳都射斷。
他到了書房，侍從點燈磨墨。
李松齡一口氣寫了四五封信，封好后命人快馬加鞭，連夜出發(fā)送到李氏四房如今的當(dāng)家人手中。
他倒要看看，除了汪慶那狗賊，還有誰也想來湊人頭。
隴西李氏只是低調(diào)，不是窩囊，也是時候該亮亮劍了。
二月初九春闈前一日，考生們就要進(jìn)考場了。
這天，禮部大人桌上多了一封信，內(nèi)容是禮部右侍郎次子在秋闈中有舞弊之舉。
而那封原本已經(jīng)被壓在廢紙堆里的，檢舉李修謹(jǐn)?shù)男?，則被人翻找出來扔進(jìn)了火盆，燒成了灰燼。
與此同時，監(jiān)察御史驟然收到十幾紙訴狀。
受害人家屬圍堵在監(jiān)察院門口。
水泄不通的人潮中，男女老幼涕淚橫流，聲聲泣訴家中兒女遭禮部右侍郎長子汪典成戕害的慘狀。
或稚子無故失蹤，骸骨難尋；或愛女被強擄凌辱，含恨而亡。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當(dāng)真是聞?wù)呗錅I，聽者傷心。
圍觀百姓見狀，無不義憤填膺，紛紛聲援受害者，怒斥權(quán)貴子弟目無法紀(jì)、草菅人命，要求監(jiān)察御史秉公執(zhí)法，還冤者一個公道。
如此明目張膽，目標(biāo)明確的行動，朝中哪個傻子還能猜不到原因呢？
不過一晚上，所有人就知道了，禮部右侍郎得罪了人。
且得罪的還不是一般人，是素來低調(diào)的隴西世家。
一夜間，隴西李氏的名號，就如暗夜劃過天空的一道閃電，震撼了所有人，昔日的風(fēng)光也被人翻了出來。
自然，做為隴西李氏四房的督糧道大人李松齡，也站到了風(fēng)口浪尖上。
而最為引人注目的是，李家長子，當(dāng)年的少年秀才，正在京師參加春闈。
戶部致仕的老大人方琦玉，將其秋闈的策論拿了出來供人品評，美其名曰，弟子拙作。
據(jù)說，英國公對這位李家大公子的才華亦十分欣賞，贊其策論有真知灼見，是少見的務(wù)實之論。
李修謹(jǐn)春闈還未結(jié)束，就已經(jīng)在京師名噪一時，可謂贏在了放榜前！
正所謂：
嗚呼哀哉天意眷，
少年自有青云緣。
錦鯉躍波逢佳運，
大鵬振翼上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