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子在外間問話的同時,從靴底摸出柄寸許匕首。
他渾身繃緊,手心抵著木格門,語氣卻依舊平穩。
“御侍姐姐,奴才來接您回去,二殿下吵著要見您呢。”
金玉貝用力推開趙玄戈,指尖飛快攏了下鬢邊亂發,聲音沉靜:“知道了。”
她上前半步輕啟木門,小喜子順勢將匕首隱入寬袖,目光掃過她身后。
與金玉貝四目相對的剎那,他便知屋內還有第二個人。
金玉貝跨出門檻的瞬間反手合門,木格門閉合的縫隙里,小喜子眼角余光瞥見一抹蟒紋袍角。
“一時好奇進來看看,原來是處花木庫房,咱們回吧。”金玉貝語調淡然,仿佛只是尋常閑逛。
兩人快步轉過拐角,小喜子立刻湊近,目光在她脖頸間那幾道紅痕上驟然一縮,低聲問道:
“御侍姐姐可有礙?”
“莫聲張,回太和殿。”金玉貝搖頭前行。
小喜子緊隨其后,他心中明鏡似的,方才房內之人定是安王趙玄戈,上回便是他將御侍姐姐擄至別院,方才竟又用強!
行至太和殿外,金玉貝駐足回身。
“小喜子,幫我瞧瞧發髻與衣飾,是否服帖?”
小喜子應聲,抬手將她幾縷碎發歸攏入髻,又扶正歪斜的珠釵。
其余倒無大礙,唯獨脖子上的指印,在她冷白如玉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她本就肌膚嬌嫩,稍有觸碰便易留痕。
“御侍姐姐,你的脖子……”
金玉貝眸光微動,立刻明白了小喜子的意思。
從懷中取出一方玉色絲巾,那是白日陪二殿下玩蒙眼游戲時所用,此刻正好繞在頸間,系成個小巧的蝴蝶結,遮去痕跡。
“這樣就遮住了。”小喜子點頭。
金玉貝這才步入太和殿,中秋宴已近尾聲。
她從后側緩步上前,途經李修謹席前時,兩人沒有正眼相看,僅用眼角余光糾纏一秒,又立刻錯開。
康裕帝見她歸來,又看見隨后入殿的趙玄戈,心中明了,這場戲已經結束了,他緩緩開口。
“朕有些乏了,諸位愛卿自便。”
說罷起身,魏承安連忙上前攙扶,金玉貝緊隨其后。
盧嬤嬤上前低聲稟報:“玉貝姑姑,二殿下找不到您,已同小公子回昭陽軒了。”
“知道了,你也退下吧。”金玉貝點頭。
“記得睡前半個時辰,給二殿下和小公子各送一盞牛乳,免得興奮過了頭,夜里難以安睡。”
盧嬤嬤含笑應是,“牛乳安神,奴婢曉得了,還是姑姑想得周全。”
皇帝離席后,余下的大臣陸續起身。
幾位仍想向李修謹提及相看之事的官員,被英國公莊久年笑著攔下。
“各位大人,時辰不早了,李大人也乏了。來日方長,何必急于一時?”
他話鋒一轉,半開玩笑道:“要說相看,我夫人娘家也有幾位適齡姑娘,論品貌家世,可不輸旁人。不如咱們一個個來,莫讓李大人挑花了眼才好!”
此言一出,眾人皆笑,紛紛拱手離席散去。
殿內只剩趙玄戈與和親王趙守拙時。
和親王起身走到趙玄戈身旁,見他一杯接一杯悶頭飲酒,開口問道:
“玄戈,你有心事?怎么今日我瞧你魂不守舍的?”
趙守拙是先帝最小的弟弟,與趙玄戈算不上叔侄情深,卻也沒什么矛盾。
“就是覺得無趣!”趙玄戈淡淡回道。
趙守拙索性撩袍坐至他身邊,湊近了壓低聲音。
“玄戈,我瞧陛下身子骨不大好啊,這般模樣,怕是……”話說一半便停了,未盡之意已不言而喻。
趙玄戈冷哼一聲:“他打小就是這病病歪歪的模樣。”
趙守拙抬手捋著胡須,面色沉了下來。
“陛下身子孱弱,如何能擔起治國重任?皇兄在位時殫精竭慮,才有了如今的繁榮,可……”
他嘆了口氣,抬手輕拍趙玄戈的肩膀。
“王叔一直看好你,只可惜王叔無能,你父皇當年也不聽我勸,竟將皇位傳給一個宮婢之子。
每每思及此,我便覺有愧先祖。這些年我躲出去寄情山水,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只怕日后入了土,無顏見列祖列宗。
玄戈,為了景朝基業,你可得多用些心啊!”
這番話意有所指,似有未盡之意。
趙玄戈斜睨著他:“王叔這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趙守拙呵呵一笑,語氣看似坦蕩。
“我一個閑散王叔,還能有什么意思?不過是為江山社稷著想,替你不平罷了。玄戈,王叔會支持你的。”
說罷,他起身甩了甩袖子,邁著四方步朝外走去,轉過身的剎那,眼底閃過一抹冷厲的算計。
當年,趙玄戈因先帝傳位于趙懷仁勃然大怒,險些兵臨宮城,宗室親王哪個不知?
可最后關頭他卻突然退卻,也是沒用!看來,得給他添一把火才行。
他此番回京,就是要聯絡宗室里那幾位老家伙,讓這朝堂好好熱鬧一番。
和親王的幾句話,如石子投入靜水,讓趙玄戈陷入回憶和沉思。
當年,蕭氏族內因助他奪位之事爆發分裂,致使他功敗垂成。
后來府中謀士都勸他,康裕帝身體根基已毀,壽命僅剩數年,且子嗣頻頻夭折。
不如先牢牢掌控朝中財政,待他油盡燈枯,自已作為宗室親王,憑多年經營的勢力,便可名正言順取得天下,無需背負謀逆污名。
若他當時一意孤行篡位,便是以下犯上,會被天下人斥為亂臣賊子,失去士大夫階層的支持。
宗室親王也會打著維護宗廟社稷的幌子聯合絞殺,坐收漁利。
最重要的是,趙玄戈深知蕭氏表面支持自已,實則只想扶持一個聽話的傀儡皇帝。
這也是先帝傳位給趙懷仁的緣由,無非是怕江山落入蕭氏之手。
故而這幾年,趙玄戈一面大力培植自身勢力,一面時時提防蕭氏,幾次三番強硬回絕蕭家欲將女兒嫁給他的提議。
他想要的不是倉促奪權,而是名正言順地登基,要一個完完全全屬于自已的朝堂。
他要得天下,也要好名聲,還要將蕭氏死死抓在手中,讓他們不敢有不臣之心。
想到這兒,趙玄戈將手中酒杯重重放下,目光看向上首康裕帝坐過的那把掎子,挪過一分,剛剛金玉貝就站在旁邊。
揉了一下肩膀,他皺起眉。
小狐貍,還是那樣牙尖嘴利!
皇子陪侍就皇子陪侍吧,總比陪侍那病秧子好。
這么想著,他又想到康裕帝剛當著眾人譏諷他的話,恨恨咬牙。
好啊,都想讓自已不痛快,那他也得讓他們不痛快!
起身,眼底劃過不懷好意的笑,趙玄戈走出太和殿,往偏殿方向去。
親王們所帶的內侍都在此處等候。
小刀公公看到自家王爺過來,正要迎上去,就見王爺朝自已挑唇勾了勾食指。
他心道不妙,王爺這表情動作就是沒憋好屁,不不不,掌嘴!是沒憋好招。
有人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