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芙宮內,梔子花香幽幽漫散。
金玉貝斜倚在貴妃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玉如意。
秦蒙著一身藏青常服步入殿中,規規矩矩行禮,語氣不卑不亢:“臣秦蒙,見過護國夫人?!?/p>
他的個子在武將中算不上高大,相貌端正,稱不上俊美,唇角帶著幾分淺淡平和,乍一看只當是個溫文的邊地世家男子。
可金玉貝與他對視一瞬,便覺出了不同。他那雙眼睛太過平和,讓人看不透。
鳳芙宮內靜得落針可聞。
金玉貝端坐在上首,指尖輕叩著扶手,目光淡淡落在秦蒙身上,笑意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久聞秦將軍大名,今日一見,當真了得。”
她的聲音清潤,卻字字犀利。
“聽聞你在陛下面前,一口一個純臣,一口一個忠心,說得懇切至極。本夫人原先還以為,戍邊大將都如隴西李氏、遼東公孫氏一般,少言耿真,只知在沙場上拼命,卻不知……你北疆秦氏的本事,是掛在嘴上的。”
一開口就是殺招,如兩軍對戰,直取敵將首級,這種不拐彎抹角的敵意,讓身為武將的秦蒙心中那點輕視蕩然無存。
金玉貝身體微微前傾。
“遼東昭武將軍公孫朔,大破扶余靺鞨聯軍,橫掃遼東塞外,拓地千里,置疆戍邊。隴西鎮西侯大破北狄,收復河西舊壤。兩家皆是一刀一槍,在沙場上拼出的功勛。唯獨你北疆秦氏……”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
“這幾年安守北疆,看似安穩,卻寸土未拓,寸功未立。外敵不敢深犯,你也不主動出擊,守著一方地界,養兵自重,觀望朝局,坐待天時?!?/p>
此話落,秦蒙的臉上終于有了表情,他眉心輕顫,咬肌繃起。
金玉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秦蒙面前,居高臨下,字字誅心。
“別人的忠心,是用軍功、用鮮血、用身家性命堆出來的。唯有你秦將軍的忠心,是在殿上幾句誓言,幾行表態,輕飄飄說出來的?!?/p>
秦蒙垂眸,他第一次在一個女人身上感受到這么強烈的威壓,只能開口。
“護國夫人,臣對陛下,一片赤誠,絕無虛言。”
“赤誠?”金玉貝腳步一頓,語帶嘲諷。
“本夫人兩度修書至北疆邀你入京師,一次是在宮變前,一次是陛下登基后,你卻次次推托。
陛下登基四載,你才至京師,在陛下面前立誓效忠。秦蒙,你是覺得本夫人是傻子,還是覺得這世上就你一個聰明人,誰都看不出你的居心?!”
秦蒙指尖微緊,努力維持面上的平靜,可聲音已經有了起伏。
“夫人言重了,那時……臣身體有恙……”
“大丈夫敢做就要敢當,人不為已天誅地滅,你不必再說那些漂亮話搪塞我?!?/p>
金玉貝直接打斷他。
“你遲遲不肯回信,不肯表態,不是因為身有不適,更不是因為北疆軍務繁忙,而是在觀望?!?/p>
她輕蔑地看了眼秦蒙,冷哼一聲。
“你看著隴西李氏歸順,看著遼東公孫氏投效于我,你心里清楚,若北疆秦氏那個時候跟上,不過是錦上添花,非但抬不起身價,反倒會居李氏、公孫氏之下。你秦蒙心高氣傲,要的不是依附,不是追隨,而是獨一份的分量。
正所謂流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你要做北疆之主,要做守邊大將中最有權勢、最有實力的那一個,要讓秦氏壓過隴西、勝過遼東,成為景朝真正的肱骨世家。
你盤算得清清楚楚,如今本夫人與輔寧王理政,陛下年僅十歲,最缺的便是手握重兵、忠心可用的武將。你此刻投向陛下,助陛下盡早親政,就是雪中送炭。
如此一來,你秦氏便是陛下面前的紅人,是重臣,從此凌駕于諸公之上。
退一萬步,若陛下不能掌權,你秦氏是戍邊大將,為了邊境安穩,我也絕不會動你們。你秦蒙落個忠臣美名,進退自如,毫發無傷?!?/p>
金玉貝看著秦蒙額角的汗,冷笑幾聲。
“所以,說句粗話,秦蒙,別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什么純臣,你就是把陛下、把本夫人、把這朝堂局勢,全都算進了你北疆秦氏的榮耀里?!?/p>
金玉貝這番話說完,又坐回了貴妃椅上。
柳葉朝秦蒙翻了個白眼,立刻端了一杯茶上前,給金玉貝潤嗓子。
殿內陷入死寂。
秦蒙沉默許久,緩緩抬眼,看向上首這個一眼看穿他所有算計的女人,沒有再辯解,開口道:“臣無話可說。”
金玉貝看著面色微沉的秦蒙,忽然輕笑,抬手端起茶盞,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
“秦將軍,你若待在北疆,本夫人也不會為難你??上а剑憬K是按捺不住?!?/p>
金玉貝輕啜幾口茶,放下茶盞,像是剛想起來似的開口。
“噢,我忽然想起!秦氏一族枝繁葉茂,族中應當還有不少年輕有為之士吧?”
秦蒙的眼底掠過驚駭警惕。
金玉貝抬眼,目光直直鎖在他身上,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將軍今年已三十多了,常年駐守北疆風霜勞苦,也該多給底下子弟一些歷練機會,莫要將所有權勢重擔,都攬在自已一人身上?!?/p>
她頓了頓,紅唇輕啟,一口氣連報出四五個名字,清晰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本夫人聽聞,你族中秦明、秦云禮、秦惠山、秦瀾、秦廣先……皆是文武兼備、頗有膽識的后輩良才。尤其是秦明,沉穩有度;秦廣先,驍勇善戰,個個都有獨當一面的潛質?!?/p>
每一個名字落下,秦蒙的臉色便冷一分。
金玉貝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聲音放輕柔,氣勢卻反而更迫人。
“秦將軍,這景朝的疆土,從來不是離了誰便守不住。北疆主將之位,你能坐,自然別人也能坐。”
金玉貝語氣里的威脅毫不掩飾。
“你若安分守已,本夫人可保那秦氏的體面。可你若心里藏著別的算計,不肯順朝局、不服調度,想踩著我向上……那這主將之位,你也不必占著了?!?/p>
殿內鴉雀無聲,梔子花香都沉重了幾分。
金玉貝起身,丟下最后一句話款步離開。
“秦蒙,大好的春光,本夫人在這里與你費這些口舌,是給你機會。記住,不是非你不可,也不是非秦氏不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