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四月。
楊花漫空飛舞,混著鼎沸人聲,卷得滿城春色滾燙。
隴西李氏與遼東公孫氏在京師成婚,十里紅妝綿亙長街,鐵甲儀仗分列道旁,刀光映著春陽,鑼鼓震徹云天。
公孫悅之母,素有“遼東母大蟲”威名,今日一身錦袍立在妝車前,看著紅蓋頭下的女兒,竟垂首失聲痛哭起來,哭聲混在喜樂里,叫人感慨萬千。
隴西李氏四房在京師購置的宅子內,張燈結彩,朱門大開。
李定邦雙親喜不自勝,滿面紅光迎候新婦,往來賓客絡繹不絕,笑語喧天,春風入宅,滿門皆是喜氣。
紅轎落地,吉時已至,春景正盛,武將世家的姻緣,在震天的爆竹聲中,就此禮成。
新房內。
公孫悅在喜床上不耐地挪動著屁股,掀開紅蓋一角,抱怨道:
“夫人,憑什么呀!誰定的規矩,女子成婚見不得人吶,臉都不能露?
既然要蓋這紅布,為何一大早把我從被窩里拉出來,浪費大半個時辰打扮?男子倒能坐在高頭大馬上招搖過市,出盡風頭,真不公平!”
柳葉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啊,你說得太對了。頂這么重的鳳冠,穿這么多層,不方便吃喝,如廁都極麻煩,這成婚也是憋悶!”
“柳葉,少說幾句。”金玉貝嗔了一眼柳葉,看向公孫悅,安撫道: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是多少女子的夢想。多花些功夫打扮下,一會兒李定邦那小子掀完蓋頭,鐵定走不動道!被我家阿悅的麗質天成迷得五迷三倒的。”
這話說完,公孫悅竟扭著身子,難得地露出嬌憨,她強壓嘴角夾著嗓子開口。
“哎呀,什么麗質天成,我什么樣子他沒見過,吹燈拔蠟,不都一樣。”
噗嗤幾聲,蘇蘭景、金玉貝、柳葉、柳枝幾人都笑出了聲。
“哎喲,你可別說了。”柳枝捧著高高隆起的肚皮,笑出了眼淚,“你再說,我就……就要笑岔氣了,一不小心就提前生了!”
她說完,幾人忍俊不禁,又笑成一團,公孫悅笑著拍床道:“蘭景就在這兒,你只管躺上來生,也讓我開開眼。”
柳枝笑得氣都喘不上來了,突然,她身子一僵,像中了定身術一般,瞪大臉向下看去。
公孫悅的視線被蓋頭遮著向下,看見那地上一片水漬,驚得一下掀開了蓋頭,開口道:
“臥槽,懷孕了可以這么囂張的么?都能……站著尿了!”
“哈哈哈哈……哎呦……”
柳葉捂著笑痛的肚子,一時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濃眉上下跳動,表情管理徹底崩潰。
“她羊水破了,要生了!”蘇蘭景立刻上前,朝外喊道:“李誠,快去找李誠!”
于是,一陣手忙腳亂中,幾人將柳枝架出喜房,在丫鬟的帶領下到了后面院中的一間廂房里。
這日,柳枝生了個六斤的胖小子,母子平安,取名“李同喜”。
回宮的馬車上,金玉貝推開湊上來的李修謹,嫌棄道:“一身酒氣。”
為了給李定邦擋酒,李修謹今日的確喝了不少,此時,看著身邊嬌媚的人,便按捺不住了。
他欺身上前,不停撩撥,在金玉貝耳畔低低道:
“玉貝,我們要個孩子吧,玉貝,你喜歡女孩還是男孩?”
微醺的李修謹毫無顧忌,很是強勢,手段了得。
晚風淘氣地掀開車窗簾子,探得春色后羞得溜走。
車轅前的李喚咽了口唾沫,趕忙讓車夫將車停在一處偏僻的死胡同。
柳葉、侍衛,所有人都腳底抹油小跑到巷子口守著。
李喚用眼角余光瞥了下那劇烈震動的車廂,捂著胸口長呼一口氣。
他用袖子掖了下額角的汗,看向高懸空中的一輪滿月,呵呵笑了幾聲,朝柳葉略尷尬地輕聲道:“王爺……我家王爺身體可真好!”
五月,桅子花香氣馥郁。
康寧殿中,小皇帝趙佑寧從小安子手中接過信。
他坐下打開,看著上面的內容嘴角慢慢上揚。
小安子見皇帝將信放下,這才問道:“陛下,秦蒙將軍如今就住在魏國公府中。”
趙佑寧點頭,眼底滑過笑意,“好,即刻宣秦將軍進宮。”
宮外,馬車上。
一名武將朝車中人發問:
“將軍,如今朝中掌權的可是輔寧王和護國夫人。當初,護國夫人寫信召您回京師,您以正在病中為由拒了,如今進宮面圣,會不會惹惱了她?”
“當初?當初隴西李氏風頭正盛,之后遼東公孫氏也成了那位護國夫人的棋子。我們北疆秦氏若那時示好,不過是錦上添花!且還會屈居于他們之下。”
那位被稱為將軍的人淡淡回著,他年約三十,正是北疆秦氏這一代的領頭人,秦蒙。
論武功、相貌,秦蒙在兄弟中不出眾,人前很少搶話,更少顯露情緒,大多時候只是聽人言語,觀人神色,暗自掂量人心。
可只有秦氏族人,或真正與他打過交道的人才知道。
秦蒙此人心思深沉,最善審時度勢,每一次開口,每一步落子,都精準踩在要害上,無論是兩軍對峙,或后方調度、處理族中事務,與北疆勢力周旋,從未出錯。
北疆不缺身手好的武將,缺的正是像他就這樣耐心、冷靜、從不出錯的指揮者。
很快,馬車就到了宮門口,秦蒙跟著內侍去了康寧殿。
這件事很快傳回了鳳芙宮,說小皇帝很是賞識秦蒙的才干,第一次在殿中設宴款待,魏國公、英國公坐陪,君臣相談甚歡。
席間,秦蒙代表北疆秦氏向天子叩首立誓,此生此世,心向朝廷,忠于陛下,唯以江山社稷為重,只做陛下麾下純臣,絕無二心。
……
鳳芙宮偏殿。
小祥子派來的小內侍將皇帝與秦蒙的對話一五一十回稟給金玉貝,而后匆匆離去。
“純臣。”金玉貝一身淺綠的衣裙,曼妙的曲線輕輕起伏,輕笑一聲。
“這位秦將軍,我兩次去信相邀,每每回信搪塞,如今進宮,在陛下面前說這些話,是想打我的臉啰!”
將手中的梔子花丟到茶幾上,金玉貝目光幽冷,看向柳葉啟唇:
“去讓人請這位秦將軍過來,打臉這種事何必遮遮掩掩,我給他這個機會,我倒要看看,他北疆秦氏有多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