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瞻園路安王府。
與外頭初冬的陽光明媚不同，建在馬廄下的地牢陰暗無比。
即便墻上插了火把，可那種陰森血腥仍讓人頭皮發(fā)麻，恍若身置地獄。
木架上綁著的人，里衣已被鮮血浸染的看不出原先的顏色，黏膩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掛落。
“王爺。”侍衛(wèi)送上一塊白絲帕。
趙玄戈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血凝在指縫間。
他拋掉手中的鞭子，垂眸接過素白絹帕，動作優(yōu)雅、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連指甲縫里的殘紅都拭得干干凈凈。
接著揚手一拋，那方絲帕穩(wěn)穩(wěn)落入了火盆。
盆中的炭火被帕子裹挾而來的氣流帶著猛地一跳，“噼啪”地濺起細(xì)碎的紅光，掠過他眼下的陰影。
那點暖，映在他陰鷙的眼眸里，還沒來得及化開半分冷意，便隨著火星的熄滅而消失。
“你瞧瞧，老先生就是淘氣，早說不就免了這番折騰。看看，本王的新衣都被你弄臟了！”
如同摻了毒的蜜。
他開口時的聲音低啞，染著邪氣，聽得人遍體生寒。
偏那人的聲音又帶著誘人的磁性，哪怕字句里都藏著殺意，語氣卻仍像和老朋友在開玩笑。
“王爺，我替那位診過脈，氣血虧虛難補，已是根基受損之象。”
趙玄戈視線從下而上掃過開口的人。
“說重點。”
老大夫戰(zhàn)戰(zhàn)兢兢接著道：“縱使……縱使集結(jié)天下名醫(yī)，窮盡心力調(diào)養(yǎng)，亦難違天命，至多不過六七年的光景。”
聞言，趙玄戈朝侍衛(wèi)挑了挑下巴。
侍衛(wèi)會意，命人將大夫從木架上解下，他接著開口問。
“那個小的呢？”
老大夫咽了口唾沫，壓下滿嘴血氣，但明顯比之前說得順暢了。
“早產(chǎn)之身，臟腑功能弱于常兒，若再無人悉心照料，日后必將病痛纏身，恐會早夭。”
趙玄戈低垂的眼瞼這才抬起，手指輕彈，邊上便有人拿了件披風(fēng)過來。
他親自將披風(fēng)給老大夫披上，狀似親昵地用手替他緊了緊領(lǐng)口。
“今日之事，出了這地方，若有半個字泄出，你一家老小便去地下作伴吧。”
他的靴底碾過地面發(fā)出窸窸窣窣輕響，在寂靜里格外叫人心驚肉跳。
那老大夫額頭已滲出汗，一個勁地點頭。
趙玄戈收起臉上的冷意，面色變得慵懶溫和，拍了拍他的肩頭。
“本王向來喜歡聰明人，回去后，以你那老來子的名義開家藥鋪。
以后宮中所用的一半藥材，本王會讓內(nèi)府御藥房去你藥鋪采買。”
他故意加重了“老來子”三個字，老大夫哪能不明白其中威脅之意，無奈拱手道。
“謝過王爺，小人一家……日后必定唯王爺馬首是瞻。”
走出地牢剎那，刺目的陽光讓趙玄戈不悅地皺眉。
侍衛(wèi)千羽立刻撐起傘遮在他前頭。
安王趙玄戈臉色緩和了些，他沉默著走著，一身華貴非凡的玄色繡金銀絲袍，包裹著寬肩窄腰長腿，四方步走得瀟灑不羈。
他的眉眼肖似先帝，可那雙眼卻與先皇后如出一轍。
最特別的是，他眼下那抹淡青是天生便帶的，好似宣紙上暈開的淺墨。
旁人若生此相，難免顯得憔悴猥瑣。
可落到他臉上，反倒襯得那雙眸子愈發(fā)的深邃，添了幾分慵懶又撩人的韻味，仿佛藏著欲說還休的故事，讓人的目光不知不覺追隨。
十二月的王府庭院，沒了花紅柳綠，惟剩廊下那幾片南天竹長得精神。
翠綠的葉片早被霧氣染成化不開的紫紅，層層疊疊的小葉中還綴著串串通紅的漿果，粒粒飽滿如瑪瑙，成了這蕭瑟時節(jié)的艷色。
趙玄戈負(fù)手而立，風(fēng)帶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
千羽開口，“王爺，何故放那老頭，要不要小的去……”他作勢手朝脖子抹了下。
趙玄戈看他的樣子，不禁垂頭笑了出來。
“你九歲那年，本王讓你殺條魚都不敢，如今把殺人的事都當(dāng)作砍瓜切菜一般了？！”
他抿了下唇，看向南天竹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氣，聳了聳肩。
“當(dāng)真以為你家主子是那奪命的閻王爺嗎？”
千羽聽聞“呵呵”干笑幾聲換了話題。
“王爺，那虞氏前陣子頻繁召命婦們進宮，讓她們各處去搜羅會照顧早產(chǎn)兒的婦人。”
趙玄戈輕哼了一聲，語氣不屑。
“蠢婦，她以為弄了幾個民間大夫進宮，就能瞞得住那奴婢之子如今的情況？
她以為找?guī)讉€婦人進宮，就能調(diào)養(yǎng)好她早產(chǎn)的兒子？可笑！”
他伸手溫柔地?fù)徇^南天竹上的紅果。
“我母親生前最愛這南天竹，她是蘭陵蕭氏女，血脈何等尊貴，卻不想敗給了一個爬床的婢子。
那老家伙被迷的，把王位都傳給了那低賤的婢子所出。
可如今呢？不過兩個短命鬼！
本王不急，死，太便宜他們了。
本王要將他架上去，用朝事耗干他最后一滴精血，讓朝臣看到他的無能庸碌。
本王也要讓那對父子受盡病痛折磨。
可即便如此，亦難消本王心中憤恨。
這是他們欠我母后的，欠我的，必須百倍、千倍地償還于我們。”
他的嘴角綻放出如曼陀羅花一樣的笑。
“不必攔著，讓虞氏那蠢婦盡管去找，我倒要看看，她能從民間找出一個什么樣的人來。
人生漫漫，這陣子當(dāng)真無趣……”
督糧道府中，金玉貝回來后一切如常。
她湊了二兩去還沈巖，卻被他以，要么不還，要還就還全部的說法拒了。
就這么著，心神不寧的又過了三日。
這日，卻再次等到門房婆子的通知，說她弟弟又來了。
一路小跑過二門，玉堂果然站在門房處，他手里挎著個小包袱，見到金玉貝揚起一抹笑來。
正是用晚飯的時候，廚房的馬師傅本就要喊金玉貝去吃飯，她干脆去大廚房將自已那一份端了出來。
姐弟兩人緊緊挨著，坐在門房馬廄旁的石礅上吃了起來。
“玉堂，吃！”
金玉貝夾起碗中一個炸得噴香金黃的蘿卜素丸塞進了金玉堂嘴里。
金玉堂邊吃邊露出陶醉的表情，“真香！”
不過一個素丸子卻讓他滿心歡喜。
金玉貝想到穿來前，似他這么大的孩子，除了極個別地方，哪怕是農(nóng)村，哪個沒吃過炸雞、薯片、可樂。
她不由心酸，又夾了個過去，卻被金玉堂擋住。
“姐，你吃。”
他說完，懂事地閉緊嘴。
金玉貝只得吃下一個炸丸子，將碗推到了玉堂面前。
“姐一會兒還要回大廚房去吃，今天剩下不少飯菜，吃不完浪費。”
金玉堂不明所以，聽了這話，果真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