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在他安靜地聆聽外邊的動靜、試圖判斷這些寄居體的動向時，寄居體們正安靜地待在器械室外面。或許整個身體都緊貼在墻壁上，或許正抬頭看著那扇高高的小窗，也或許正從樓梯拐角處探出頭來，時刻準備著把走出房門的人也同化成它們的一份子。
他忍不住喝了一口豆?jié){壓驚。
初二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初中部。
這群平時看起來異常沉穩(wěn)的初中生依舊端著波瀾不驚的面具，下意識左右搖擺的眼神和身體姿態(tài)卻顯現出他們的不安。
陳韶感覺自已良心有點痛。
不過不安歸不安，能憑借著自已的力量生存到現在的孩子們足夠謹慎。在一段短時間的探討后，他們就決定延續(xù)之前的守夜制度，而即將到來的周測也讓他們沒心力再去管別的事情。
周測的到來代表著所有學生都要在上午完成四節(jié)課的指標，因此陳韶第一次看到初二的特殊學生全員到齊。
不止一百多個，而是兩百多，一個令人欣慰的消息。
學生們這次沒有挑選教室，而是在挑選一起進教室的人，他們呼朋引伴，每一個眼神都像是在審視。
陳韶看到嚴子承在不遠處一直盯著幾個眼神閃爍的學生看，那些學生則唯恐避之不及地分開躲進了不同的教室。
奇怪……據陳韶觀察，嚴子承在公開場合表現得還是很正常的，至少他從來沒見過嚴子承在學生們面前威脅或者攻擊過某個人。
事實上，如果他真的表現出這種傾向，已經被其他學生舉報給政教處主任了。
知道嚴子承不對勁，但是不去舉報的，會是誰呢……
是其他【墮落者】嗎？
有可能。
陳韶把那些人的形象特征在腦子里回放了幾遍，跟著笑笑他們走進同一間教室。
上課鈴聲依舊漫長。
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但依舊清晰的交談聲，陳韶聽到有人在談論上次周測的成績、學生們的努力奮斗、還有對不聽話學生的抱怨。
但是腳步聲只有一個。
教室里卻詭異地有些浮躁，學生們一反上課前的安靜，開始小聲談論本次考試可能出現的出題點和難度，以及對自已這次排名的祈愿。
有人從教室門口轉了進來。
它只有正常成年人的身高，卻遠比人類臃腫。圓筒一樣的軀干上有著不規(guī)律的起伏，從不同角度看上去卻有著不同人類的樣貌，每一個角度都能找到對應的雙臂，有的拿著一沓資料，有的抱著一摞試卷，還有的正抱了一堆課本輔導書，以及，一支鋒銳的鋼筆。
那擁有兩位數肢體的“人”從教室門口費勁兒地擠了進來，幾乎急得出了滿頭熱汗，其中一條胳膊扯出半個手帕來，胡亂在臉上抹了抹，又把資料和輔導書都放到講臺上，試圖同時用所有手去分發(fā)。
但是試卷就那么大，看上去這位“老師”的動作也沒有那樣協調，在多只手拿起試卷未果之后，它們利索地在半空中散開，飄到了旁邊的課桌和地面上。
“老師，我來幫忙吧！”
刷子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和他同一動作的還有其他所有學生。陳韶的雙腿本來已經在用力，看到這種詭異的場景時突然僵住，猶豫一下，還是和其他學生一起彎腰撿了試卷。
他只盯著試卷純白色的邊緣，沒有把注意力分給上面印刷的題目一分一毫，等到地上桌上的試卷撿完、又被放回“老師”手里，才重新坐下。
“謝謝你們啦。”其中一個女性面孔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
她長相并不漂亮，只能說沒有什么大的缺點，平平無奇四個字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但她神態(tài)很溫柔，又有些美麗的羞澀。
“沒事沒事！”笑笑連忙回答，“快點發(fā)試卷吧老師，請問我可以幫忙嗎？”
陳韶又晃了晃神，干脆低頭不去看她。
試卷發(fā)下來之后，這位老師就離開了教室。陳韶聽到笑笑喉嚨里發(fā)出的小小歡呼聲。
周測內容上，【過去】和【現在】倒是沒有什么差別。
在第一節(jié)語文考試時，之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監(jiān)考老師終于真正出現了，并且造型足夠讓任何一個普通人尖叫出聲，那顆牙齒都泛著黑的腦袋更是和鬼沒兩樣。之前考試時雪花似往下掉的墻皮，就是被監(jiān)考老師的腦袋剮蹭下來的。
但監(jiān)考老師的行為模式和【現在】相比并沒有什么區(qū)別，依舊是老一套的釣魚執(zhí)法。
等到第二場考試的大課間，陳韶詢問了笑笑有關那名“老師”的信息。
“那就是教務處的趙老師啊。”笑笑的語調開始上揚，“別看趙老師長得有點兇，其實人很好的……”
陳韶表示無法茍同。
他敢肯定現在的“笑笑”和其他學生都已經被【嶺前書院】污染過了，而那名“趙老師”，毫無疑問就是污染源之一。
【教務處老師】和【寄居體】的出現讓陳韶警惕了起來。
于是這一天夜里，謹慎起見，陳韶沒有再一次夜游，而是安安分分地待在教室里，等待著第二天來臨。
學生們白天雖然嘴上說繼續(xù)要繼續(xù)守夜，但到了晚上沒幾個人能睡得著的，全都一反常態(tài)地靠在外側的墻壁上，一雙雙眼睛盯住走廊這邊的窗戶。
午夜時分，那些寄居體果然按時到來。
學生們齊齊松了口氣，聲音在寂靜的教室里響起時難免令人覺得滑稽；有幾個學生放松下來，靠著墻活動了幾下手腳，動作還沒做完，就被外面的動靜驚得停住了。
這間教室處于教學樓北側中央，也就是陳韶所在38班的正上方。按照慣例來說，寄居體會從東邊的樓梯上來，沿著走廊一扇門一扇門地開。
但是這一次，所有人都只聽到一連串腳步聲迅速接近，然后轉動了這個教室的門把手。
陳韶感覺到有人摸上了自已的手、有些顫抖地握了上來。
他下意識側臉看了一眼，在昏暗的環(huán)境下難以看清旁邊學生細微的表情動作，只能看到他低著頭、手上捏得也更加緊了。
陳韶知道他們在擔心什么，而他也在擔心同樣的事情：寄居體們已經為他的存在改變了行為模式，誰知道那層薄薄的門板今天還能不能擋得住“它”？
不過，既然昨天它們寧愿在門口等上一整夜，那么今天應該也不會直接闖進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走廊里的腳步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凌亂，好像一個被激怒的人，狂躁地在教室外走來走去，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學生們的呼吸聲也從一開始的悄然無聲慢慢加快、頻率也有些亂了。
大約三四點鐘，不遠處有學生猛地站了起來、直挺挺地往外沖，他身邊的人呆了一瞬間，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拉住人。
陳韶順手給他附加了一個昏迷狀態(tài)，那幾個學生沒防備，本來還在用力，這下立刻便摔成一團。
他心里嘆了口氣。
看來明天——很可能不止明天——不能再和這群學生待在一起了。
寄居體們在外面足足活動了半個晚上，直到時間轉到第二天早晨、五點過后，在月光離去之前，那些聽上去讓人煩躁的腳步聲才驟然消失。
學生們一起熬了個大夜，出門時有幾個眼圈都烏了，沒黑眼圈的神色也顯然憔悴許多，那個被陳韶來了一手昏迷的學生在出門前也清醒過來，正捂著后腦勺發(fā)懵。
不過他們都有種死里逃生的慶幸感，精神倒還算不錯。
“它們還是進不來。”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聲，在夏日的清晨里傳得很遠，然后又有另外一名學生喊了一聲“好耶”，學生們便面對面笑起來。
陳韶也跟著牽動嘴角，心里卻嘆了口氣。
學生們全都嘰嘰喳喳地發(fā)泄著一晚上積攢的不安和恐慌，即便是陳韶觀察到的那些疑似【墮落者】的學生，眼里也帶著后怕。
最受他關注的嚴子承臉色也不甚好看，他是少見沒能笑出來的學生之一，正躲在墻角，右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墻根的瓷磚，右手在褲子口袋上摩挲著。
很明顯，即使對【墮落者】來說，【寄居體】也是危險的……
陳韶想到前天晚上看到的【寄居體】毫無神志的表現，覺得這并非不能理解。
過了好幾分鐘，走廊里才恢復了平日里的寧靜。
等到最后一個學生也平靜下來，他們才異口同聲地說：“快點去教務處吧，不然趙老師該等急了！”
陳韶瞥了一眼腕表。
上面顯示的時間在5:30到6:00之間，從經驗來看，要去教務處的時間應該就是5:30了……
陳韶意識到什么，收回視線，迅速看向周圍。
周圍的學生們全都看著他，包括一直顯得相當正常的笑笑和刷子他們，臉上全都沒什么表情。
而剩下那些學生，在看低著頭的嚴子承，一模一樣的姿態(tài)神情。
“……快點去教務處吧。”陳韶笑起來，“別讓老師等急了。”
周圍學生的目光轉向了嚴子承。
“快點啊。”嚴子承站直了身體，拉長了腔調，“你們不怕浪費老師時間嗎？”
濡慕和依賴的神色立刻被換上學生們的臉龐，他們齊齊轉身，歡快地朝著東北角樓梯口的方向走去。
陳韶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見沒有被任何學生注意到，就更慢了一些，綴在了隊伍近乎末尾的地方。
“是不是很嚇人？”嚴子承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掉到了隊尾，“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已喜歡某個人的真正原因……”
陳韶則是回答：“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被【嶺前書院】操控和被【惡念】吞噬成傀儡，有什么差別嗎？
嚴子承卻出人意料地坦誠：“我也討厭它們，真可惜沒辦法解決。”
你連相當于【惡念】分身的【寄居體】都想殺？
陳韶這時候突然明白了，為什么那幾個疑似【墮落者】的學生都在躲避嚴子承……
他的確是個敵我不分的瘋子。
想殺【寄居體】，也就很有可能想殺【墮落者】。
不過這也表明，【墮落者】之間沒有什么不可以互相傷害的規(guī)則……但這個發(fā)現好像也沒有什么用處。
陳韶看了嚴子承一眼。
對方很敏銳地看了回來，笑道：“你也覺得我瘋了？嗯……原來你也還是個正常人。”
陳韶沉默片刻，在走到樓梯口之前，淡淡說了一句：“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樣。”
嚴子承疑惑地收斂了嘴角，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啊對，你應該是從初二來的……誰跟你說過我？薛宇涵還是辛立？他們肯定夸我很可靠、不太愛說話是吧？”
說著，他又笑起來。
“我得說明一點，他們確實沒撒謊。”
“我也覺得他們沒撒謊。”
就是人來了之后被污染、變瘋了而已，在這種地方很正常。
嚴子承又猜到了他的想法，干脆站在原地，看著人群往樓梯上走。
“你覺得我是因為，”他指了指自已的胸口，“這個才瘋的？”
陳韶腳下一頓，心里有些不好的預感。
“其實我瘋得比這個要早多啦！”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