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突然大了起來，噼里啪啦地砸在懸浮車的車窗上，像是有無數只手在叩門。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傳出滋滋的電流聲，幾秒后切進其他隊伍仿生人的通知。
語氣同樣冰冷：【截取到內廷加密頻道，目標已經進入五區，請立即部署?！?/p>
聽到指令，隊友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
甘晝月對它們剛才的懷疑毫無察覺，調出裴望星從小到大的檔案投影：“目標社交記錄為零，她的那批孵化艙當年送抵西郊育兒院。
身份融合的過程是痛苦的，她從六區里死里逃生，我認為唯一的去處只能是這里。”
“這里是她認知里最接近‘溫暖’的地方。”
她看向半隱在霓虹燈后的那片建筑：“人類在絕境時總想往回逃，就像胎兒想要回到子宮。”
說到子宮，甘晝月忽然頓了頓。
這個詞讓她想起了【歇斯底里癥】。
童話副本結束后，她惡補了不少中世紀的史料，打算用在節目里解釋主打曲概念。
歇斯底里（hysteria）一詞源于希臘語里的子宮（hystera），中世紀的人們認為女性的子宮是個可以在體內自由游走的，活的生物。
當它偏移原位，游蕩到身體的其他部位，就會壓迫臟器，引發一系列身體和精神癥狀。
當時的論調將女人定義為“不完美的男人”，陰冷潮濕的子宮是造成她們不穩定的根源。
“被子宮操控的女人，最容易被惡魔附身。”
這句斷言也成了獵巫運動里，無數女人被推上火刑架的理論依據之一。
十九世紀的西方國家，精神病院的女性患者通常占據55%-65%。當時的醫學對男性病癥會審慎地追溯到家庭社會等復雜因素，但女性的精神疾病大多武斷地歸咎為“漫游子宮癥”。
抑郁是子宮下沉壓迫神經，焦慮是子宮上竄擾亂心神，叛逆是子宮不安分在作祟。
有性欲，拒絕包辦婚姻，挑戰丈夫和父親的權威，產后抑郁，都是被送往精神病院的理由。
這個理論存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不是因為符合科學，無法被推翻，而是因為適用。
當發出的聲音被歸咎為身體缺陷和惡魔交易時，剩下的訴求都能被堂而皇之地蓋棺定論。
披上一層醫學和科學的外衣，在現代啟蒙思想的浪潮本該砸碎枷鎖的時代，將一批擁有才智和抱負的人按進病理化的污名里。
這是否會是303患者的記憶里，302病房的新病人提出那個問題的答案？
其他人轉頭看向西郊育兒院，雨幕中的那片建筑依舊死寂，設備無法穿透墻體掃描內部。
它們觀察這么久，一直沒見到有人走出來。
懸浮車抵近育兒院上空，正準備下降觀察，收音裝備卻捕捉到了一段奇怪的音頻。
“啵——”
一聲濕漉漉的輕響從育兒院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股甜膩混著腐敗的味道漫了出來。
這味道仿佛過度成熟的漿果，穿透堅硬的防彈玻璃，迅速充斥著車內空間。
“西郊徹底蟻化了。”隊員低聲開口。
西郊育兒院本就透著詭異，組織里的安塔就是在那里失蹤的，至今下落不明。
如果讓目標躲進育兒院。
所有人都明白，它們的任務難度會陡增百倍。
想到這，隊員們不再說什么。
懸浮車駛離那片建筑，在街角急降，眾人下車迅速散開，布防到目標可能出現的各個點位。
確保目標只要一現身，它們就能立即一擁而上，在荷魯斯的監控察覺異常前完成剝離。
甘晝月選了相鄰的爛尾樓制高點。
周邊的建筑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也就這里視野相對開闊，正對著街對面的那家酒吧。
酒吧的招牌一半嵌在爛尾樓里，霓虹燈光閃爍著，映著墻面淌下的液體更像一道道血痕。
下方灰色的街道上，徘徊游蕩的蟻人抬起頭承接雨水，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雨水落在它們裸露的機械義肢上，金屬表面也漸漸覆蓋上一層烏亮的黑色甲殼。
甘晝月很快就架好狙擊槍，半趴在斷裂的圍欄上，瞄準鏡的十字準星掃過下方。
從這個角度望去，反叛者的位置一覽無余。
只要她扣下扳機，就能夠幾發子彈帶走它們。
但現在還不行。
仿生人的意識體還儲存在服務器，只要有任何異動都會立刻觸發遠程銷毀指令。
對仿生人來說，意識湮滅就是真正的死亡，沒有瀕死前的走馬燈，只在一瞬間歸于虛無。
這種死法，綠葉徽章都來不及生效。
她不能輕易涉險。
反叛者在等，等待目標自投羅網。
她也在等一個機會。
沒多久，一道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她用一塊油漬漬的塑料袋罩著腦袋，跑步時雙手也揣在口袋里，邊跑還邊頻繁地回頭。
隊伍的通訊頻道里立刻響起聲音：【目標在五區西郊南巷出現，正向育兒園方向移動，速度較快。重復，目標正向育兒園移動?！?/p>
“目標出現了！”
隊員們精神一振，提箱追了上去。
那只金屬箱子里裝著處理芯片的設備。
目標仿佛感覺到了來自身后的危險，忽然加快腳步，改變方向往巷子深處竄去。
甘晝月認出這不是隊友，會在這時候用這種方式吸引注意力的，只能是天選者。
她迅速將對方和已知的選手天賦對上號。
【認知濾除】：這是隱匿天賦的一種，讓自已的存在被周圍的智慧生物合理化忽略。
看到時視線會不自覺滑開，認為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一堆垃圾，光影造成的錯覺。
就算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大腦也會自動腦補出合理的解釋：“噢，大概是維修工吧?！?/p>
這和【灰姑娘的光環】很像，不算隱身技，而是一種認知影響，局限性也很明顯。
這種能力只能影響坐在監控前的人類，還騙不過人工智能的眼睛，如果提前知曉她的存在和天賦特性，高度集中注意力搜尋，效果會大打折扣。
反叛者小隊出發前服用過精神阻斷劑，如今神經高度集中，認知濾除的效果被壓制了。
那道奔逃的身影在它們眼里無比清晰，如同黑夜里的火把，腳步在巷子里濺起急促的水花。
非但沒有甩掉身后的人，反而越跟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