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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一封嫌疑犯要求與市政法委書記舉報的緊急申請被遞到了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趙亦路的辦公桌上。
秘書小心翼翼地匯報：“趙書記，看守所那邊的陳大銘，強烈要求面見您，說是有關(guān)乎重大的情況必須親自向您舉報。”
趙亦路正端著他那個厚重的紫砂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開浮沫，呷了一口滾燙的茶。
聞言，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符合程序。我是政法委書記，又不是辦案的具體人員。”他聲音平淡，沒有一絲起伏，“有什么情況，讓他按規(guī)矩向辦案單位反映。我這里，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秘書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補充：“他......他特意強調(diào)，是關(guān)于以前一些市政項目和清運業(yè)務(wù)的內(nèi)幕，還說......只有您能主持這個公道。”
“公道？”趙亦路終于放下茶杯，杯底與實木桌面接觸，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冰寒地直刺向秘書，“他陳大銘也配談公道？告訴他，法律會給他‘公道’。讓他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問題，別動那些歪心思！”
他根本不在意陳大銘會說什么。
清道夫公司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情，具體經(jīng)手操作、利益輸送，都是蔡信和任興那條線上的人，甚至就是蔡、任二人親自安排的。
他趙亦路，始終站在岸上，聽到的只是“匯報”，看到的只是“結(jié)果”，從未留下任何實質(zhì)性的把柄。
陳大銘如果能咬出蔡信和任興，他信。
馮小齊的死，他怎么會不知道是這兩人做的。
這是逼陳大銘向自己求救，逼迫自己下場。
現(xiàn)在這個時候，連林浩日都被柳艾津懟得無話可說，這個時候自己下場的結(jié)果只會讓自己更難應(yīng)付。
要是陳大銘想清楚了，他自然清楚。
想不清楚，比起自己的仕途和未來，一個清道夫公司算什么。
憑著幾句沒有實錘的口供，就把他這個政法委書記拖下水？
簡直是癡人說夢！
蔡信和任興不蠢，他們也應(yīng)該很清楚，即便是他們出事了，只有保他趙亦路安然無恙，他們在外面才有人周旋，才有一線生機。
如果他倒了，那大家就真的只能在深淵里抱團等死。
在仕途這條路上這么多年，他相信這兩個人，懂得這里的利害輕重。
陳大銘的威脅，在他聽來，不過是秋后螞蚱絕望的蹦跶，連讓他心跳加速半分都做不到。
他不再理會秘書，重新拿起一份文件，專注地批閱起來，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只是一段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出去吧。以后這種不知所謂的事情，不要再報過來了。”
秘書屏住呼吸，彎了彎腰，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將那道厚重的門關(guān)上，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
馮小齊的意外死亡，市委、市政府出奇的安靜。
沒有一個領(lǐng)導(dǎo)要求開會詢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公安局的初步報告放在林浩日和柳艾津的辦公桌上。
陳青的病休再次被中斷。
回到市政府辦公室敲開柳艾津的辦公室門，一臉疲憊的柳艾津語氣帶著歉意，“陳青，辛苦你了！”
“領(lǐng)導(dǎo)，沒事的。”陳青臉上不露聲色，“您這樣子看上去比我更辛苦。”
“陳大銘在看守所鬧著要見你。”柳艾津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應(yīng)該是被某人拒絕了，想要最后的掙扎。”
陳青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了。
馮小齊的死亡，他已經(jīng)從新聞中知道了。
兩個地下賭場的老板被抓，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心里肯定已經(jīng)坐不住了。
“他怎么會想見我？”陳青原本就評估過陳大銘和馮小齊之間的危險程度。
但是，他和陳大銘幾乎從沒有過正面接觸，也沒想到陳大銘會想要見自己這么一個小人物。
陳大銘的清道夫公司看似囂張，但真正要說有什么大事，似乎與他本人極少有關(guān)聯(lián)。
反而是那個身為副總的堂弟陳壁被人知曉得更多。
“他應(yīng)該是想見我，又擔(dān)心也不敢！”柳艾津笑了笑，“這樣的人才可能會說實話。”
“但他很狡猾，不見得會說實話。”
“那就讓他說真話。”柳艾津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你和吳徒去辦。我授權(quán)你全權(quán)處理。記住，我要的是能釘死人的東西。”
“如果，他非要見您呢？”陳青追問了一句。
“可以。但不是現(xiàn)在。”柳艾津非常自信地說道：“棄子想活命，總得拿出點真東西。”
“明白了。”
陳青沒有多問一句，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動作牽扯到腰間的傷口，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看來在不知不覺中，自己似乎從楊集鎮(zhèn)一調(diào)到市政府，那些針對柳艾津的人就已經(jīng)把他和柳艾津之間的關(guān)系做了分析和判斷了。
可能在他們看來，自己和柳艾津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絕不是從救起柳艾津的那一刻才開始的。
或許在他們看來，那只是一場做給別人看的。
但自己救柳艾津的確是偶然，唯一的可能就是柳艾津事先就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甚至有打算，只是恰逢其會，讓自己不生疑而已。
和吳徒聯(lián)系之后，兩人約好一起到江南市看守所外碰面。
有吳徒在，手續(xù)辦理非常簡單。
在一間單獨安排的審訊室，吳徒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陳青。
“這里面是陳大銘的資料。他畢竟點名要見你，待會還要看你的表現(xiàn)，我給你打配合。”
陳青心頭狂跳，他一個秘書居然能來審訊嫌疑犯？
“吳政委，我就是來聽他想要說什么的，怎么審訊，我一點經(jīng)驗都沒有。”
“你不用掌握技巧。馮小齊死了的消息他知道了，現(xiàn)在的陳大銘就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會有那么多抵抗，主要是讓他心里認定你可以幫他就足夠了。”
“這能行嗎？”陳青還是有些遲疑。畢竟事關(guān)重大，這個時候可不是逞強的時候。
吳徒點了點文件夾，“里面是陳大銘的資料，尤其是他老婆孩子定居國外的情況，都在里面。”
陳青快速翻看，點點頭。
“您這是打算讓我用親情感化他？”陳青試探的問道。
“也算是吧！”吳徒面無表情，“不過，你放心。這小子，不見棺材不落淚。也不會輕易說有用的信息，你也不要有壓力。”
陳青無奈，只能先認真的看完了文件夾里有關(guān)陳大銘的所有資料。
陳大銘，孤兒。江南市一個小村莊靠著吃百家飯長大的。
與別的孤兒不一樣，他非常平靜地上完高中，大學(xué)勤工儉學(xué)供自己讀書。
之后返回江南市，一個大學(xué)生沒有選擇什么高科技，反而干起了運渣的行當(dāng)。
從租車開始，一步步的發(fā)展壯大。
這本是一個很勵志的成長經(jīng)歷，但十年后的陳大銘卻鮮有再露面。
清道夫公司更多的是他堂弟陳壁在負責(zé)，外界都以為他就是個不爭的老板，喜歡平靜的生活。
如果不是這次地下賭場的事被曝光，可能再過些年頭，都沒人知道清道夫公司的真正老板是陳大銘了。
但這一切都是假象，從陳青在楓林小筑外遇到陳壁，聽到他口中猖狂的話語中就知道，陳大銘似乎更喜歡在幕后操控。
可惜，像他這樣灰色產(chǎn)業(yè)，即便他有高學(xué)歷的文化，終究手下的人還是狗仗人勢的多。
十分鐘后，陳青向吳徒點點頭，示意自己看得差不多了。
實際上是他在心里對陳大銘有了更深的認識。
再過了幾分鐘，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戴著手銬的陳大銘被獄警帶了進來。
看上去，他比資料照片上消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頭發(fā)凌亂，但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的精明和僥幸。
他看到陳青和吳徒，愣了一下，居然擠出了一點討好的笑。
“吳政委、陳秘書，二位領(lǐng)導(dǎo)好！”
吳徒?jīng)]有開口，只是看了一眼陳青，示意他說話。
陳青也不知道第一句話該怎么問，就借著吳徒的出現(xiàn)說道：“你要見我，我又進不來。所以，讓吳政委陪我來的。”
陳大銘看了一眼吳徒，把戴著手銬的手舉了一下。
陳青心領(lǐng)神會，對旁邊的獄警詢問道：“能把他的手銬打開嗎？”
獄警猶豫了一下，看向吳徒。
吳徒微微頷首。
獄警這才把陳大銘的手銬解開。
陳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大銘小心翼翼坐下，活動了一下手腕。但隨即就被固定的審訊椅給圍了起來。
“說吧，你想見我，有什么要說的就趕緊說。”陳青的話語給陳大銘一種很不耐煩的樣子。
“陳秘書，柳市長她......”
“你是想見我還是柳市長？”陳青很不客氣地打斷了陳大銘的話。
“陳秘書，實不相瞞，柳市長我想見，可我知道她不會見我。”
“所以，你這是要讓我給柳市長帶話咯？”陳青鼻翼中冷哼一聲，“柳市長很忙。你有什么話，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是是是，”陳大銘連忙點頭，“我知道柳市長落水的事確實是我做得不對，但請相信，那絕對是個意外！”
“陳大銘。”陳青再次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他臉上，“你說是意外，就是意外嗎？”
“真的！工程做得不好，不是我的責(zé)任，都是飛通公司簽的項目，我只是負責(zé)施工。”
“也負責(zé)善后？”
陳大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其實也是沒辦法！”
“試探的話就不要說了。不就是有人腐敗，行賄受賄，你給我說不上這個事。”陳青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說說小鳥電力的事，說說清道夫公司，我或許還能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