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姜書記說得對，審計要嚴謹，歷史要客觀。”
姜山看向他，眼里閃過一絲意外。
但陳青下一句話，讓那絲意外變成了冷意：
“所以，我們更應該把每一個問題都查清楚，給歷史一個交代，也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他看向常紅衛(wèi)：“常局長，你剛才說的石材采購價問題，有采購合同和付款憑證嗎？”
“有、有的。”常紅衛(wèi)連忙翻出一份復印件，“這是當時中標的‘華美石材’公司的合同，單價是每平方米一千八百元。但審計組調(diào)查同期市場價，同品質(zhì)石材均價在四百元左右。”
陳青接過復印件，掃了一眼，然后遞給陸建國：“書記，您看看簽批人。”
陸建國接過，戴上老花鏡。
幾秒鐘后，他臉色沉了下來。
合同的最后一頁，審批欄里赫然簽著三個字：趙東來。
趙東來，時任林州市副市長，分管城建。三年前因病提前退休，現(xiàn)在在海南養(yǎng)老。而所有人都知道，趙東來是姜山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
“這份合同，”陳青聲音平靜，“單價虛高四倍，總金額多出三千七百萬。簽批人是趙東來同志。我想問，當時有沒有比價程序？有沒有集體決策記錄？多出來的錢，去了哪里？”
他一連三問，問得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姜山的臉色終于變了。
“陳市長，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他聲音冷了下來，“趙東來同志已經(jīng)退休了，你現(xiàn)在翻舊賬，是想追究一個退休老同志的責任？”
“我不是追究誰的責任。”陳青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想問清楚，當年這三千七百萬，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程序問題，我們完善程序；如果是腐敗問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那不管涉及到誰，不管過去了多久，都應該查清楚，給國家和人民一個交代。”
“你！”姜山猛地站起來。
“姜山同志！”陸建國厲聲喝止。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陸建國。
這位即將退休的老書記，此刻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握著那份合同復印件，手背上青筋暴起。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陳青同志說得對。”
五個字，像五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姜山難以置信地看向陸建國。
陸建國沒看他，繼續(xù)道：“歷史問題不查清，新的投資不敢來；腐敗問題不肅清，林州發(fā)展沒希望。審計工作，不僅要繼續(xù)，還要深挖。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
他看向常紅衛(wèi)：“常局長，審計組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向我匯報。”
“是、是！”常紅衛(wèi)連連點頭。
“至于鳳凰湖這個合同，”陸建國把復印件重重拍在桌上，“紀委介入，徹查。趙東來雖然退休了，但該問清楚的，必須問清楚。”
他環(huán)視會場：“還有誰有意見？”
沒人說話。
陳青舉手，“書記，我想請教一下姜書記。”
陸建國點點頭。
“姜書記，”陳青放下手，看向姜山，“剛才姜書記說的話中，提到新城區(qū)就在哪兒，早晚會成為林州新的主城區(qū)。我想知道姜書記口中的早晚是多早還是多晚？”
“這是你們市政府該努力的事。”姜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但眼神深處，卻燒著一團冰冷的火。
“既然是市政府的事，姜書記屢次對市政府正常履職的工作進行干預是不是也不合適？”
“我那是履行監(jiān)督義務。”
“之前，姜書記履行了多少監(jiān)督義務？要不要我們看看曾經(jīng)的會議記錄或者是姜書記做過的批示？”
“陳青，這是常委會，不是對個人進行抨擊的地方。”
“就事論事有錯嗎？”陳青冷笑一聲。
隨即，不等姜山反駁，開口道：“陸書記、周市長，關于新城那邊，其實我有一些粗淺的想法。”
陳青把自己設想的新城區(qū)的商業(yè)樓盤，特別是預留的商業(yè)樓層用來做展示型的拍攝基地說法講了出來。
“新城與高鐵站不遠，外來的人員很方便。適當開放一些酒店牌照，就會引來更多的人。”
“這既不耽誤老城和古城的改造，也給新城注入活力。外來流動人口的增加，也會帶動本地就業(yè)的增加，還能為空置的地產(chǎn)帶來有效的用途。”
“而且，這一部分完全不用政府出資金，可以全城招標。政府協(xié)調(diào)相關產(chǎn)權單位就可以了。”
所有與會的人全都震驚了。
知道陳青曾經(jīng)有過打造新城的概念，但那畢竟是在縣城。
一個多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似乎在陳青的口中不算什么事。
雖然只是一個想法，但吸引外來人口流動，既是增加消費，也是增加人口數(shù)量的絕佳辦法。
只是，之前的林州沒有這樣吸引外來人群的項目。
好好研究一下，未嘗不是林州的一個特色。
未來，古城和老城改造完畢，新城熱鬧起來，林州城的人，誰還在意是居住在哪兒？
這已經(jīng)是非常完美的一個人口紅利計劃了。
陸建國的眼里閃過亮光，陳青的提議是最短效而且很容易出成績的方案。
就像陳青所說，基本不需要市政投入，就可以辦到一個具有全國性的項目。
不只是人口增加，甚至也是一個隱形的旅游項目。
換句話說，拍攝短劇似乎也會成為林州市民的一個新的就業(yè)和業(yè)余愛好擴展的方向。
“我個人對這個提議表示認可。”陸建國不等大家發(fā)表意見，首先就表了態(tài)。
周啟明自然也不會反對，“陳青同志的確是大膽創(chuàng)新，有新思路的干部，這件事，我也認為——行。”
兩位主要領導都已經(jīng)點頭同意，還有誰會反對。
至于誰來主持這個項目，那就是后續(xù)市政府的事了。
散會后，陳青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
在走廊里，姜山追了上來。
“陳市長，好手段。”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翻舊賬，扣帽子，你這是要把林州的天捅破啊。”
陳青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姜書記，天要是本來就漏了，遲早要捅破。早捅破，早補上。何況，我不也是為了林州未來在努力嗎。”
兩人對視，走廊里的空氣仿佛都結了冰。
“你會后悔的。”姜山咬牙道。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陳青平靜地說，“就是沒能早點來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