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從來沒想到過,有一天,他會用如此心平氣和的語氣,問出這個問題。
他還以為,他和她之間,永遠都不可能有這么一天。
涼亭之外,白雪紛飛,湖面結冰,寒風刺骨冷極了。
遠處是被皚皚白雪覆蓋的高山,凍壞的高大枯樹,天色霧蒙蒙的,一眼看不到邊際。
沈枝意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沉默了良久,看向遠方的高山,也不知是兩人難得都靜下來說話,還是別的什么。
她緩緩開口,說了實話。
“其實……我看見了。”
陸承偏頭去看身邊的女人,正好瞧見了一縷風雪落在她的發絲上,他也沉默了半晌,隨后伸手為她拭去發絲上的風雪,聲音沙啞。
“然后呢?”
“你毫不猶豫選擇他拋棄朕走了?”
沈枝意搖搖頭,輕聲嘆息,“那時候,你和祁淵,他離我最近,再加上,你身邊有那么多的人跳下來救你,可祁淵……只有我一個,所以,我選擇他不是很正常嗎?”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她是祁淵的皇后,是跟祁淵站在一個陣營的人,于情于理,她選擇的都會是祁淵。
陸承好半晌沒有說話,他偏頭靜靜看著沈枝意的側臉,手指骨關節捏得泛白,眼眶都紅了,眼底壓抑低沉痛苦的情緒似乎快要將他淹沒。
良久,聲音更沙啞了。
“那朕呢,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朕……真的死了,怎辦?”
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沒了求生的念頭,甚至放棄了掙扎。
若是沒有玄封及時趕到。
他是真的會死在那片冰冷的江河之中,連尸首都難以打撈上來。
沈枝意抿了抿唇,避開了男人的視線。
“不,你不會死的,玄封會救你。”
“不是嗎?”
他這樣的人,哪能輕易就死掉。
聽出這話的言外之意,陸承心里一疼,眼眶更紅了,手指死死掐住掌心,掌心早已血肉模糊,不斷在往下滴血。
啪嗒啪嗒——
一滴又一滴的溫熱鮮血染紅了地面。
他好似早已感覺不到疼一般,忍不住低低低苦笑了起來,“是啊,朕命大,死不了,所以朕活該是被舍棄的那一個。”
真疼啊,這個世上,也就只有她知道怎么往他心口上捅刀子最疼。
沈枝意依舊只看著眼前的山,眼前的水,卻怎么都不看身邊的男人。
說實話,若是他死在那片江底,她或許還會時不時想到他,畢竟,她是真的沒想過讓他去死。
但是,現在這人沒有死,又回來了。
還抓了昭昭和沈知時威脅她。
她又忍不住想,或許陸承上次死了,他們之間的一切才會徹底結束。
“陸承,放了他們,你走吧,別再來大靖了。”
“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涼亭之外的風雪越來越大了,險些迷了人的眼睛。
比風雪更冷的,是陸承原本因為見到沈枝意越發跳動得劇烈炙熱的心,然而,再怎么劇烈跳動,再怎么炙熱,還是被冷到了骨子里,凍得他渾身僵硬。
良久,他閉了閉眼,終究是開口了。
“朕想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話落,陸承強行壓下心里的情緒,轉身背對過去,深吸一口氣,“算了,你們走吧。”
“走得越遠越好,日后,別再讓朕見到你們……”
此話一出,沈枝意下意識轉頭看向陸承,見他似乎是認真的。
她松了一口氣,當即想也沒想,也不管這人會不會生氣,立馬跑出了涼亭,往昭昭和沈知時他們的方向而去。
人走了之后。
陸承還是沒忍住抬頭看向沈枝意離開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望著。
直到對方帶著孩子和沈知時徹底消失在他的眼前,他還是沒收回視線。
玄封從一旁走了出來,也看了一眼沈枝意離開的方向,半晌,他拱手行禮道:“主子,該走了。”
這里畢竟是大靖的地盤,真動起手來,對他們不利。
陸承收回了視線,強行壓下心中起伏的情緒,轉身走了。
其實,他還想問她一個問題。
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
……
確定身后無人追上來之后。
沈枝意松了一口氣,在問過沈知時的意思之后,她帶著他一塊回到了皇宮,來到了玨兒的面前。
彼時,玨兒正在書房練字。
時隔多年,父子相見,彼此都忍不住抱在了一塊,玨兒更是哭得眼眶通紅,雙手一直抓緊沈知時的衣袖, 一遍遍不厭其煩喊著,“父親,父親,太好了,你沒事,你真沒事……”
沒人知道,在夢見父親出事的那些夜晚,他有多害怕。
幸好,還有母親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哄著他陪著他安慰他。
現在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他們一家三口又能團聚了。
玨兒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握住母親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放開,直到用膳了,才勉強愿意松開。
時隔許久不見,再加上孩子又許久沒有一家團聚。
沈枝意和沈知時都十分默契地沒有提起別的事,而是專心陪著玨兒。
不過,總有夢醒的時候。
晚上,到了該就寢的時辰。
或許是一家三口團聚的氣氛太過美好,一下子讓玨兒忘了,現在他們已經算不上一家三口了。
因此,當他提出想要跟父親和母親睡在一塊的時候。
氣氛一下子凝固了起來,都沒有人說話了。
半晌,沈枝意摸了摸玨兒的腦袋,“聽話,今夜你跟你父親一塊睡。”
此話一出。
玨兒瞬間反應過來,母親已經不止是他一個人的母親了,母親身邊還有平安,姐姐。
她也不再是父親的妻子,而是別人的妻子。
他們一家人永遠不可能再睡到一張床上了。
玨兒垂眸遮住眼底的失落,輕輕嗯了一聲。
天色不早了,外面早已黑透。
沈枝意也沒再繼續久留,“那本宮先回去,有什么事,吩咐宮人一聲,他們自會照辦。”
“我送送你。”沈知時站了起來走到了沈枝意的身邊。
回宮的這一路上,他們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
沈枝意原本想拒絕的,但是轉念一想,有些話終究是要說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