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夫人收了溫毓所贈的五彩繩,次日便命人備妥回禮。
一盒錦緞裹覆的精致粽子,搭配一柄素雅團扇。
禮輕意重,盡顯心意。
端午送扇本是民間盛行的禮俗。
扇面樣式繁多、色澤各異。
鎮國夫人特意挑了柄青釉色的團扇——扇面繡著一株折枝玉蘭花,花瓣舒展,蕊心淺黃,旁邊還綴著兩枚青嫩花苞,流光暗蘊。
扇子握在掌心輕若無物。
恰合時下暑氣初升的時節,用著清爽趁手。
送禮的嬤嬤躬身傳話,語氣溫和卻帶著鄭重:“這扇面上的折枝繡樣,是夫人親手繡就的,想著定合姑娘心意?!?/p>
“我很喜歡,勞嬤嬤替我謝過夫人?!?/p>
“夫人知曉姑娘沉疴盡愈,心中總算踏實,還連聲夸贊姑娘先前送的花束清麗雅致,甚是襯人。待端午過后,夫人遣人來接姑娘,同往靜安寺一行。”
此前在觀望樓聽戲那日,鎮國夫人就提過,想去探望長公主。
彼時已邀了溫毓同行。
溫毓也欣然應下。
此事早有約定。
嬤嬤走后,溫毓拿起那面團扇,指尖掠過扇面微涼的釉色,似有一份惦念落在心上,慢慢滲進了一縷極淡的暖意,熨帖了她心底久積的薄涼,細碎而真切,漫得無聲。
人間的情感,或許就是這般奇怪。
總在不經意間,猝不及防叩開久閉的心門,讓心底荒蕪之地,悄然生出幾分溫軟。
她低低笑了笑,笑意淺淡,眼底卻藏著幾分自嘲。
原來自己這般薄涼的人,竟也會生出貪婪這份暖意的心思。
太危險了!
她示意如意將那柄青釉團扇仔細收好。
待端午當日再取出用。
轉身之際,卻見喜兒垂著頭立在一旁,眉宇間凝著幾分愁緒,神色郁郁。
“怎么這副模樣?”溫毓問她。
喜兒抬眼,語氣里滿是納悶與焦灼:“姑娘,有些蹊蹺。您那方繡著荷花的錦帕,還有常用的胡桃木梳,不見了?!?/p>
“許是不慎遺落在某處了,慢慢找便是?!?/p>
“里里外外我都翻遍了,就是沒找著。府里規矩嚴,各房物件都是登記在冊的?!毕矁杭甭暯忉尅?/p>
府中物件皆有記錄,每到年末,不少嚴謹的主子都會逐一核對,稍有缺失,便要拿底下人問責。
喜兒此番焦灼,原是怕擔了過錯。
溫毓瞧出她的顧慮:“不過是些尋常物件,找得到便罷,找不著也無妨,我不會因此責罰你的?!?/p>
聽聞這話,喜兒心頭的巨石總算落地。
那神色也漸漸安穩下來。
如意安置好扇子從內間出來,恰好撞見她們說的話,她面上瞧著一派如常,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了蜷,轉瞬又松開。
似是和喜兒一同松了口氣。
距正端午不過寥寥數日,鄭府上下已是一派忙亂景象。
煙火氣里裹著節慶前的緊繃。
尤以掌家的焦氏為最。
白日里,她總在各院間奔忙,端午諸事皆要親手統籌。
家宴的菜式需反復斟酌。
席位排布要兼顧親疏尊卑,茶酒飲食、祭祀供品更是半點不敢疏漏。
樁樁件件都要周全妥帖。
既要體面,又不能失了規矩。
晨昏往復,她肩頭壓著滿府大小瑣事,腳步從未停歇,連喘口氣的清閑都難得。
好在瑤姨娘這幾日收斂了心性,安分守己,未曾再興風作浪、攪弄是非。
少了后顧之憂,焦氏才能沉下心來全力操持。
更讓人添了幾分期待的是……
鄭家大少爺與二少爺,端午當日也會歸府團聚。
二位少爺皆是洛氏嫡出,因鄭家產業遍布四方,常年在外奔走經商,聚少離多,難得有闔家團圓的時刻。
得知兩個兒子要回來,洛氏的精神也愈發健旺,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清寂,漾著藏不住的開心。
竟也陪著兒媳焦氏一同忙活端午事宜。
盼著早點見到兒子。
此外,已出嫁的五姑娘也提前遣人送來書信,說到時候會歸府共度端午。
鄭家本就人丁興旺。
此番兒女盡數齊聚,骨肉團圓,更添幾分熱鬧光景。
只可惜四姑娘鄭嘉欣,仍不愿回來。
“原是想請鎖云樓的花老板來府里唱臺戲熱鬧熱鬧,可自打浴佛節那場戲后,花家班便入了內廷供奉的名錄,每逢年節都要入宮獻藝,如今已是咱們請不動的體面了?!苯故险Z氣沉沉,滿是憾意。
最后只能另尋了別家戲班來應景。
焦氏又讓人備了菖蒲和艾葉。
端午掛菖蒲、懸艾葉,可以辟邪消災,是世代傳下的習俗。
往年鄭家只按例準備,今年焦氏卻特意吩咐人多備了數倍,大半都送往了瑤姨娘的水月居。
勒令下人將菖蒲與艾葉密密掛在水月居的門楣、窗欞各處。
說是這兒陰氣重,要多掛些。
瑤姨娘很不高興,只覺焦氏此舉是故意尋釁,借著習俗的由頭膈應她。
便讓人將那些菖蒲艾葉盡數摘下,打算扔出去。
此事很快傳到鄭炳奎耳中,他召來瑤姨娘,語氣溫溫柔柔的訓誡了幾句。
讓她恪守家規、尊重習俗,不要任性妄為。
瑤姨娘只得壓下心頭的火氣,悻悻然命人將菖蒲艾葉重新掛上。
她心底暗恨:暫且忍下這口氣,等從鄭炳奎身上榨出足夠多的銀票,再將溫毓那小賤人扒皮拆骨,屆時卷款遠走,憑著這副容貌與身家,何處不能快活度日。
端午前一日。
鄭府上下肅穆整飭,祠堂內外香煙繚繞。
三牲齊備,粽子瑩潤,清酒盈樽,祭品一一陳列案前。
端午祭祖之俗,多盛行于南方,北方少見。
但是鄭家祖上是南方人,后舉家遷徙京都,這代代相傳的祭祖規矩,終究是保留了下來。
端午本屬“四時祭”之一,祭祖應該當日進行。
但此地是京都,端午正節要大排宴席,事務繁雜,為避開當日忙碌,就將祭祖提前了一日。
祭祖有時辰規定。
時間還沒到,眾人先在祠堂旁的敞廳內小坐等候。
鄭炳奎端坐首位,洛氏靜坐在側。
洛氏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落在瑤姨娘身上時,淡淡一瞥,未作停留。
卻自帶幾分當家主母的無聲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