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竟被這一柄看似纖細的長劍硬生生擋了下來!
巨大的力道讓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而那道白影也借力飄然落地,穩穩地護在了豐年玨身前。
來人,正是薛靈!
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長發高高束起,平日里壓抑的鋒芒此刻盡數綻放,整個人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
“薛虎,”她的聲音比劍鋒更冷,“你欠我爹的,今天,連本帶利一起還!”
“小賤人!”薛虎看到薛靈,更是怒火攻心,“連你也敢背叛我!”
他再次咆哮著撲上,兩人瞬間戰至一處。薛虎的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每一刀都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
而薛靈的劍法則輕靈狠辣,如毒蛇吐信,專攻要害,每一次交鋒都在薛虎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豐年玨看都沒看那邊的激斗,他只是對身旁還在發抖的風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走了。”
“啊?走?去哪?”風竹還沒反應過來。
“去拿我們該拿的東西。”
豐年玨理了理衣袖,邁開步子,朝著大堂后方走去。
“攔住他!”一名薛虎的親信頭目發現了豐年玨的意圖,立刻嘶吼著帶人圍了上來。
風竹一個激靈,終于回過神來。
他猛地一咬牙,將那空禮盒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間的短刀,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吼道:“誰敢動我家二爺!”
他雖然武功平平,但此刻護主心切,竟也爆發出幾分悍不畏死的氣勢,死死纏住了一名敵人。
可對方人多勢眾,眼看就要沖破防線。
就在此時,幾名手臂上系著紅布的漢子從斜刺里殺出,精準地擋在了豐年玨面前,與薛虎的親信們戰作一團,為他硬生生殺開了一條通往后堂的血路。
“豐公子!請!”為首的獨眼老者一刀劈翻一個敵人,頭也不回地吼道。
豐年玨對他點了點頭,不再耽擱,帶著風竹,穿過混亂的戰場,徑直沖向后堂深處的書房。
身后是震天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是薛虎狂怒的咆哮和薛靈清冷的叱喝,這一切都仿佛成了背景音。
豐年玨的腳步沉穩而迅速,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無比明確。
很快,一扇雕花的沉重木門出現在眼前。
書房到了。
豐年玨停下腳步,推開門,一股濃重的墨香和陳舊書卷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氣喘吁吁,身上還沾著血跡的風竹。
“二爺,我們……我們接下來怎么辦?”風竹緊張地問,胸口劇烈地起伏,握著刀的手還在抖。
他身上的血跡半是敵人的,半是自已蹭上的,整個人還處在一種極度亢奮后的脫力狀態。
豐年玨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輕輕關上書房的門,將外面的喧囂與血腥隔絕在外,徑直走到書房正中的那張巨大紫檀木書案前,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叩叩”聲。
書房的門被輕輕合上,厚重的木料將門外震天的喊殺聲與血腥氣味隔絕開來,仿佛是兩個世界。
“別急。”他的聲音平靜,似乎外面的生死搏殺與他無關,“真正的好東西,都在這里面藏著呢。”
風竹一愣,還沒明白自家二爺的意思,就見豐年玨繞過書案,走向了后方那面頂天立地的博古架。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古玩字畫,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豐年玨的視線沒有在那些珍寶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博古架第三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擺著的一方硯臺。
那是一方端硯,石質細膩,雕工卻很普通,刻著一頭下山猛虎。
在滿架的奇珍異寶中,它顯得格格不入。
豐年玨的腦海里浮現出薛靈那清冷的面容和簡短的話語。
“薛虎生性多疑,他最珍視的東西,從不放在明處。他唯一信奉的,是力量。
書房里有一方虎形硯臺,是他發跡時一個算命先生送的,他信奉那只老虎能帶給他霸氣。找到它,然后用力按下老虎的第三條腿。”
豐年玨伸出手,在那虎形雕刻的第三條腿上,毫不猶豫地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輕微的機括彈響聲,在寂靜的書房內格外清晰。
博古架旁邊的一整塊墻壁,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半人高的幽深暗格。
風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墻壁后面竟然還藏著這樣的玄機!
暗格內,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個上了鎖的鐵箱子。
豐年玨沒有去管那些箱子,他的視線直接鎖定在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上。
他伸手將包裹取出,解開層層纏繞的油布,露出了里面幾本厚厚的賬冊和一沓信件。
他隨意翻開一本賬冊。
上面用蠅頭小楷,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批兵器的數量、交接時間、地點。
從刀槍劍戟,到弓弩箭矢,一應俱全。
每一筆記錄的末尾,都標注著一筆數額巨大的“好處費”,而收款人的落款處蓋著一個鮮紅的私印——周!
豐年玨又拿起一封信,信紙已經微微泛黃,上面的字跡卻透著一股官場老手的圓滑。
信中內容,正是漕運司周副使與薛虎商議如何利用官船掩護,分批次將兵器運入江州,以及事成之后如何分贓的細節。
信的末尾,同樣蓋著那個“周”字私印。
鐵證如山!
有了這些,別說一個薛虎,就是他背后的周副使,乃至整個江州漕運司的貪腐網絡,都將無所遁形!
“二爺,成功了!”風竹也湊了過來,看到賬本上的內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豐年玨將賬本和信件重新用油布包好,塞進懷中。
這盤棋,至此,他已經勝券在握。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書房的窗外響起!
那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股奪人性命的狠厲!
豐年玨的反應已經快到了極致,他幾乎在聽到聲音的同時就準備側身閃避。
但有人比他更快。
“二爺!”風竹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嘶吼,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在了豐年玨的身上!
“砰!”
豐年玨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向旁邊跌出幾步。
而那支勢不可擋的冷箭,卻“噗”的一聲,發出利刃入肉的悶響,深深地扎進了風竹的左肩!
巨大的沖擊力帶著風竹的身體向后飛去,重重地撞在博古架上,架子上的古玩瓷器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呃……”風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順著架子滑落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整個肩膀,在地上洇開一灘刺目的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豐年玨摔在地上,但他沒有去管自已,而是猛地回頭,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風竹。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算計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空白。
那空白迅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所填滿。
“風竹!”他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半跪在地,想要扶起風竹,手伸到一半卻又不敢碰觸那血流不止的傷口。
“二……二爺……您……您沒事……就……就好……”
風竹的嘴唇已經變得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卻咧開嘴,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窗外,響起一陣緩慢而又充滿嘲諷意味的鼓掌聲。
“啪,啪,啪。”
“真是主仆情深啊,真是讓本官……大開眼界。”
豐年玨緩緩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書房那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時已經打開,周副使那張堆滿了虛偽笑容的臉出現在窗外。
他的身后,站著一排手持強弓的弓箭手,黑洞洞的箭頭,正齊刷刷地對準了書房內的兩人。
周副使臉上再也沒有了白日里的和氣,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貪婪與殘忍。
他像一只終于等到螳螂與蟬兩敗俱傷的黃雀,悠閑地欣賞著自已的獵物。
他伸出一只手,對著豐年玨,慢悠悠地攤開掌心: “豐公子,不,或許我該稱你為豐大人?”
他笑得愈發得意:“把你懷里的東西,交出來。”
“本官,可以考慮留你一個全尸。”
書房內的空氣變得凝重。
那扇雕花木窗外,周副使的臉在燈火下顯得油滑而扭曲,身后的弓箭手蓄勢待發,箭矢的寒芒像毒蛇的眼睛,死死鎖定著屋內的兩人。
豐年玨慢慢地收回了那只伸向風竹卻又僵在半空的手。
他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風竹,看著那張因為劇痛而慘白的臉,那張臉上卻還掛著一個傻乎乎如釋重負的笑。
那笑容像是帶著溫度,燙的豐年玨心里一抽。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憤怒,懊悔,還有一種被觸碰了逆鱗的狂暴。
他緩緩地直起了身子,臉上那慣有的運籌帷幄的淺笑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周副使感到莫名心悸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
“豐大人?”周副使臉上的得意更盛,他玩味地咀嚼著這個稱呼,“你懷里的東西,本官很感興趣。交出來,看在你這么識時務的份上,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豐年玨沒有理會他,他只是彎下腰,用自已干凈的衣袖,輕輕擦拭掉風竹臉頰上沾染的一點血跡。
最后站直了身體,面對著窗外那排黑洞洞的箭頭。
他舉起了手中那份沾著血的油布包裹:“你想要的,是這個?”
周副使的眼中閃過貪婪,他正要開口。
豐年玨卻做了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他竟然將那個油布包裹,隨手扔在了腳邊,就像扔掉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
周副使愣住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能決定他們所有人命運的賬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