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使臉上的得意,像是抹了一層厚厚的豬油,在燈火下泛著膩人的光。
他的視線死死鎖著豐年玨腳邊那個油布包裹,里面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是他可以反過來拿捏蘇家,甚至在漕運司內部更進一步的籌碼。
“怎么?豐大人想通了?”周副使伸出手,語氣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想通了就對了。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命,比這些身外之物要重要得多。”
豐年玨沒有看他,也沒有看腳下的賬本。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倒在血泊里的風竹身上。
風竹胸口的衣衫已經被血完全浸透,那張總是帶著點傻氣的臉上,因為劇痛而布滿了冷汗,可他還在努力地對著豐年玨笑。
他算計了薛虎,算計了周副使,算計了江州城里所有的人,卻唯獨沒有算到,他身邊這個最不起眼的小廝,會用最笨拙直接的方式,擋在他身前。
他抬起腳,將那個周副使視若珍寶的油布包裹,輕輕一腳踢開。
那包裹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個破碎的瓷瓶旁邊,仿佛一件一文不值的垃圾。
“你!”
周副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周淳安,”豐年玨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迥異于之前的質感,清越、冷冽,像出鞘的利劍,“你以為,本官跟你周旋至今,靠的是這個?”
周副使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內心升起,好像有什么事情在隱隱失控。
本官?
他為什么自稱本官?
豐年玨無視他驚疑不定的表情,緩緩從懷中取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由玄鐵打造,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篆書“戶”字,背面則雕著一只麒麟踏云的令牌。
令牌在燈火下,反射著幽冷而又威嚴的光華。
豐年玨高高舉起那枚令牌,他那清瘦的身體在這一刻仿佛挺拔了數倍,一股磅礴的威勢從他身上勃發而出,瞬間壓過了大堂內所有的血腥與喧囂。
“奉旨查案!”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戶部清吏司主事,豐年玨在此!爾等皆為朝廷兵將,現今聽令,放下武器,繳械不殺!”
“凡有反抗者,以協從謀逆論處,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戶部!清吏司主事!
那可是京城里專管核查各地財政、糾察官員貪腐的要害衙門!那塊玄鐵麒麟牌,更是戶部六品以上京官才有的身份憑證,絕無仿冒的可能!
他們面前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竟然是朝廷派下來查案的欽差!
周副使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那雙精明的小眼睛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絕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放……放箭!快放箭!殺了他!給老子殺了他!”周副使發瘋似地尖叫起來,聲音扭曲而尖利。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然而,那些剛才還聽他號令的弓箭手們,此刻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個個面如土色,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動。
給一個漕運司副使賣命,跟造反謀逆,那完全是兩個概念!
他們是官兵,不是私兵!向朝廷命官放箭,那罪名,他們誰也擔不起!
“鏗鏘……”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手中的強弓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鏗鏘”、“哐當”之聲不絕于耳,窗外那一片黑洞洞的箭頭,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所有官兵,全都扔掉了武器,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豐……豐大人饒命!我等不知大人身份,皆是受了周淳安這奸賊的蒙蔽啊!”
周副使看著這一幕,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臉上只剩下死灰。
大堂之內,原本還在混戰的雙方,也被這驚天的變故給鎮住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
那些薛虎的親信們,徹底傻了。
而那些手臂上系著紅布的薛龍舊部,則是先驚后喜,士氣大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癲狂的笑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是薛虎!
他渾身浴血,披頭散發,身上大大小小的劍傷不下十幾處,左臂更是被薛靈一劍貫穿,鮮血淋漓。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那個癱軟如泥的周副使,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周扒皮……戶部……哈哈哈哈……”他笑聲凄厲,充滿了自嘲與不甘。
他終于明白了,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個被放在棋盤上,用來引出更大目標的棋子!
豐年玨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他薛虎,也不是薛家幫,而是他背后那條盤踞在江州水路上的巨鱷——漕運司!
而周扒皮這個老狐貍,想當黃雀,卻不知道,自已也早就成了別人的目標!
“好!好一個豐大人!好一個釜底抽薪!”薛虎的笑聲戛然而止,那雙充血的眼睛里,閃過最后一抹瘋狂的狠厲。
他猛地一振手臂,不顧薛靈那柄還插在他手臂上的長劍,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朝著窗外那個方向,發起了最后的沖鋒!
“薛靈,你贏了!”
“但是!”
“周扒皮!黃泉路上,你給老子做個伴兒!!!”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薛靈甚至來不及抽劍,就被他巨大的力量帶得一個趔趄。
周副使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煞神朝自已撲來,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開。
但他一個養尊處優的文官,哪里快得過薛虎這等武夫的臨死一搏?
只一瞬間,薛虎那魁梧的身軀便撞破了雕花木窗,如同一顆炮彈,狠狠地將周副使撲倒在地!
“噗嗤!”
薛虎用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將腰間一柄防身的短匕,用盡全力,捅進了周副使的心窩!
“呃……”周副使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
他到死也想不到,自已沒死在朝廷命官的手里,卻死在了自已一直瞧不起的“地頭蛇”手上。
“哈哈……”薛虎趴在他的身上,發出了最后一聲含混的笑,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鮮血,從兩具交疊的尸體下,汩汩流出,將那冰冷的青石板,染得更紅了。
薛家幫總舵大堂,瞬間寂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血腥而又荒誕的一幕給震住了。
橫行江州多年的薛家幫幫主薛虎,與權勢熏天的漕運司二把手周副使,竟然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同歸于盡。
豐年玨的視線在那兩具尸體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開了。
他快步走到風竹身邊,半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他的傷勢。
那支狼牙箭幾乎將風竹的左肩整個貫穿,箭頭上似乎還淬了毒,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
豐年玨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已身上的錦袍內襯,動作熟練而又迅速地為風竹按壓住傷口附近的大穴,暫時止住血流。
他的動作冷靜而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豐……豐大人……”獨眼老者帶著一眾薛龍舊部走了過來,他們扔掉了刀,單膝跪地,神情復雜,既有敬畏,又有不安。
豐年玨頭也沒抬,聲音冰冷:“去,立刻請全城最好的金瘡大夫過來,要快!”
“是!”獨眼老者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起身安排去了。
“來人!”豐年玨又喝道。
窗外那些不知所措的官兵中,一個看似是小頭目的隊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跪伏在地。
“卑職在!”
“立刻持我令牌,封鎖漕運司衙門及周氏府邸!任何人不得進出,所有卷宗、賬目一律查封!若有反抗或試圖銷毀證據者,格殺勿論!”
豐年玨的聲音帶著一股火氣,這個在京城一直以溫潤著稱的豐家二少,在此刻,向所有人證明,他并不是表面的那樣。
虎門無犬子,他以前不爭不搶,是因為萬事有人。
現在,他要活生生的為自已,為母親,撕開一個口子,頂起一片天。
那隊正接過令牌,如獲圣旨,大聲領命,帶著手下官兵飛奔而去。
“你!”豐年玨的視線又落在了堂內那些已經徹底沒了主心骨呆若木雞的薛虎親信身上,“將這些人全部就地看押,收繳兵器,膽敢妄動者,殺!”
“是!”幾名薛龍舊部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將那些已經喪失斗志的幫眾們控制了起來。
一條條命令,從豐年玨的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
原本混亂血腥的大堂,在他的指揮下,秩序在以一種高效而冷酷的方式,迅速重建。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一名身穿四品官服,身材肥胖滿頭大汗的中年官員,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正是江州知府,錢保。
他顯然是被這邊的巨大動靜驚動,急忙趕來查看。
可當他一腳踏入大堂,看到滿地的鮮血和尸體,尤其是看到薛虎和周副使那兩具疊在一起的尸體時,他整個人都懵了。
當他的視線再轉向那個正半跪在地上,為一個受傷小廝處理傷口的青衣年輕人時,他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錢保雖然沒見過豐年玨,但他認得那塊玄鐵麒麟牌!
他更認得周副使的尸體!
“下官……下官江州知府錢保……叩見欽差大人!”
錢保的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憑著本能,連滾帶爬地沖到豐年玨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肥胖的身體磕頭如搗蒜。
“大人!下官……下官有罪啊!下官治下不嚴,竟讓周淳安此等奸賊與地方惡霸勾結,禍亂江州,罪該萬死!求大人明察啊!”
他一邊哭喊著,一邊拼命想跟周副使撇清關系。
豐年玨甚至沒有拿正眼看他,只是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你的罪,本官會一筆一筆地算。”
錢保聽到這話,魂都快嚇飛了,癱在地上,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