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話剛起了個頭,就看見童窈聞聲轉過頭來,清澈的目光平靜地望向她,似乎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周圍人的聲音也都靜了下來,似乎都想聽聽李梅和童窈說什么,說起來,這個李梅之前有段時間還被傳過是不是和徐稷是一對呢。
那時候別人問她,她也是瞧上去很害羞,模模糊糊的模樣,結果沒想到,別人徐團早就結婚了。
這些人頗有些看好戲的模樣。
李梅在眾目睽睽下被童窈這么一看,反倒有些噎住,準備好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她從小被家里偏心,養成了一種自卑卻又極度敏感的性格,心底陰暗卻又膽子極小,只敢背地里搞些小動作。
現在被這么多人看好戲的盯著,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涌,甚至有些后悔主動喊了童窈。
童窈是還記得李梅的,這人上次來家里吃飯,雖然沒啥存在感,徐稷和她也沒什么言語上的交流,但她還記得她打了徐稷一下后。
只有她最先急著幫徐稷出聲,質問她為什么打人。
見李梅半晌沒接話,只臉色紅了又白,童窈便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太多的好奇,只是淡淡的落在她的身上,卻讓李梅覺得更加的難堪。
憑什么,憑什么她能嫁給徐稷,有家人的疼愛,就只是因為她長的漂亮嗎?
憑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自已拼命努力也夠不著的一切!
這些幾乎要沖口而出的質問,被她死死地咬在了唇齒間,只化作喉頭一股腥甜的梗塞。
她不能問,也不敢問。
這陰暗的心思一旦暴露在童窈那干凈的目光下,只會讓她自已顯得更加卑劣可笑。
周圍傳來小聲的竊竊私語:“她干啥,叫了人又不說話?”
“誰知道呢,我們正討論呢,她叫一聲,把我嚇一跳。”
“該不會是想顯擺啥吧?結果人家童同志一回頭,她倒慫了。”
“我看是,以前不還傳過她和徐團嘛,現在正主在眼前,估計心里不是滋味兒唄。”
聽到這些話,李梅手指攥的更緊,她明明都還沒說什么,這些人憑什么就這么揣測她!
可她不敢反駁,甚至不敢抬頭去瞪那些說話的人。
這些能來隨軍的家屬,都是男人有級別,不是她一個義務兵能得罪的。
李梅脖子梗了梗,心里很不甘心,卻也只是嘴挪動了幾下,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話:“童同志,你們...這是要去城里啊?”
話音落下,她自已都恨不得咬掉舌頭。
這是什么蠢問題!車站這么多人,不去城里還能去哪?
果然,旁邊傳來幾聲極輕的嗤笑,雖然立刻壓下去了,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氛圍里,還是清晰可聞。
那聲音刺的她胸腔都生疼。
李梅狠狠的咬著牙,心里暗自下定決心,她一定要留下來,留在這里!
讓這些看不起她的人都瞧瞧,她不嫁給徐稷,也能留在這個軍區大院,甚至比她們過得更好!總有一天,她要讓這些閑言碎語的嘴臉,都換成巴結奉承的笑!
這念頭像毒藤一樣在她心里瘋長,暫時壓過了此刻的難堪和羞憤,給了她一絲扭曲的力量。
童窈的態度依舊淡淡的,聽到她的話,還算好脾氣的點了點頭:“嗯。”
李梅勉強穩了穩心神,強迫自已抬起頭,硬撐著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哦,去城里逛逛好...”話沒說完,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沒了音。
兩兩比較下,童窈的沉靜從容更顯得李梅狼狽不堪。
其他人都憋著笑,也是第一次看到膽子又小又不安分的人,結果還沒開始,自已就先被對方一個眼神和態度弄的話都說不圓乎。
也是把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精髓演活了。
李梅緊緊的捏著布包袋子,感覺自已的臉皮已經燒得快要裂開,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凌遲。
“車,車來了!”
突然,不知誰叫了一聲,還沒等汽車過來停穩,一些人就一窩蜂的朝那邊沖。
畢竟都想上去搶個位置坐。
看著這架勢,童春自然不敢帶著童窈和陳小漁去擠,只等著后面上車。
陳小漁問童窈:“啥意思,剛剛那姑娘,對徐稷有意思啊?”
雖然沒咋說話,但怎么看著剛剛氛圍奇奇怪怪的。
童窈輕嗤了聲:“對他有意思的人還不少。”
陳小漁瞪大眼:“真有啊?那,那個文藝女兵的事,到底...”
見那邊的人上的差不多了,童窈道:“回來再說,先上車。”
一天就這么兩趟,錯過就沒了,陳小漁也來不及多說,跟著一起上車,她和童春兩人都下意識的把童窈護在中間。
在擁擠的車廂里,給她隔出一個相對安穩的小空間。
童春:“窈窈,你堅持一下。”
這人擠人的,想找個位置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童窈也是第一次坐這種汽車,不適肯定有的,人太多,空氣不好就算了,還有各種各樣的味道。
她皺了皺眉,見陳小漁被擠的沒法了,還在給她留位置,她把她朝自已拉近了些:“嫂子,沒事。”
陳小漁見狀,心底一暖。
童窈就是這樣,嬌氣卻不矯情。
清水村有一次鬧洪水,都上山躲水去了,條件不好也沒啥吃的。
那時候她剛生了龍鳳胎,家里三個孩子還有她一個剛生不久需要照顧的人,自然顧不上她,她也沒抱怨,就跟著大家一起熬著。
上山和下山也都是自已硬撐跟著大部隊一起,還把吃的省給了她,讓她吃飽才好下奶,能給兩個侄子侄女喂。
村里的人都說童窈不懂事,又懶又饞,但陳小漁卻覺得,她這小姑子很厲害,腦子特別清醒。
該嬌氣的時候不硬扛,該懂事的時候絕不添亂。
該豁達時豁達,該計較時也絕不含糊。
坐這車,搖搖晃晃的,慢慢悠悠晃了近四十分鐘,才終于進了城。
別說童窈,連童春和陳小漁都受夠了,下車連忙大口的呼吸了幾下新鮮空氣。
幾人帶了水壺,各自喝了幾口。
童窈把壺嘴擰緊,準備把壺給童春,就被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婦撞了下,兩人看著神色慌張,撞了人都沒看,也沒道歉,抱著孩子就趕緊走了。
“什么素質!”
童春啐了句:“窈窈,沒事吧?”
童窈看著那兩人的背影,眸色有些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