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審計局當天下午就接到了通知。
局長姓周,干了二十年審計,是那種話不多、但心里有數的老手。
他拿著史江偉的批示,看了很久,然后撥通了副局長的電話:“把近五年企業應急轉貸資金的臺賬全部調出來。還有,那幾家重點企業的銀行流水,能拿到的都拿到。”
副局長有些猶豫:“周局,這筆錢一直是劉常務親自管的,咱們這么查……”
周局長打斷他:“史市長批示了,市人常在后面盯著。這個時候,誰攔誰就是替人頂雷。”
副局長不說話了。
晚上八點,審計局三樓小會議室里,燈還亮著。
幾個人埋頭在成堆的賬本里,一頁一頁翻,一行一行對。
其中一本臺賬上,有幾頁被人撕掉了。
留下的茬口,還是新的。
副局長拿起那本臺賬,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電話,撥通了周局長的號碼:“周局,有問題。”
同一時間,李默和史江偉通了一次電話。
“你那邊動作夠快的。”
李默沒想到史江偉與自已的配合,能夠這么默契。
這恰恰說明,兩個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這一次省里面派他們兩人過來,想必就是如此設計的。
他們兩人一明一暗,相互配合。
缺一不可!
“不快不行。”
史江偉的聲音有些疲憊,“劉建國今天在會上還在拿程序說事。我要是不壓住,后面什么都推不動。”
“審計那邊呢?”
“已經啟動了。財政局長臉都白了。”
史江偉頓了頓,“你呢?阻力大嗎?”
李默沉默了兩秒:“證人被威脅,檔案找不到,財政那邊拖著不給材料。郭達康也開始縮了。”
“正常。”
史江偉說,“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打對了地方。”
“你那邊小心。”
李默說,“劉建國不會就這么算了。”
“我知道。”
史江偉說,“你也是。”
……
市人常調查啟動后的第十天,松山的官場氣氛微妙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陳東明已經連續三天沒睡好覺。
每天上班,辦公桌上堆著的文件里,總有一兩份跟調查有關:審計局要求調閱財政資料的函、市人常那邊送來的階段性情況通報、省里某位老領導打來的“關心”電話。
每一件都在提醒他:松山這潭水,正在被人用力攪動。
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的院子。
劉建國的專車剛剛駛入,停在他慣常的位置上。
車門打開,劉建國下車,抬頭朝這扇窗戶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一眼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陳東明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輿情專報》。
老孫頭的事情過去十幾天了,網上熱度已經消退,但后續效應還在發酵:征地款問題成了市民茶余飯后的談資,開發區那些“僵尸企業”也被翻出來議論,甚至有自媒體開始盤點“松山這些年爛尾的項目”。
更讓他在意的是評論風向。
以前這種話題下面,清一色是罵政府的。
現在居然有人在說“市人常終于動了”“這次好像要來真的”。
他拿起那份專報,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徐遠敲門進來:“陳書記,李默主任到了。”
“讓他進來。”
李默進門時,陳東明已經從辦公桌后面走出來,在沙發上坐下,還特意讓徐遠泡了茶。
“李主任,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語氣比平時溫和些,“這幾天辛苦了,調查進展怎么樣?”
李默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沒有繞彎子:“阻力不小。經開區那邊檔案不全,證人被威脅,財政那邊材料拖著不給。但基本的線索已經摸清楚了,接下來就是啃硬骨頭。”
陳東明點點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李主任。”
他放下杯子,“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李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松山這個地方,我很熟悉。”
陳東明目光投向窗外,語氣里透著幾分疲憊,“從縣里干到市里,是一步一步爬上來的。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這里的每一任班子,我都搭過。你剛來,有些事可能看不全。”
他轉回頭,看著李默:“你知道為什么松山這些年發展不起來嗎?”
李默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沒錢,不是因為沒人,是因為……”
陳東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是因為這里的人,太會算了。算利益,算得失,算誰跟誰走得近,算哪件事該不該出頭。算來算去,正事就耽誤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是這些人之一。這些年,我求穩,怕出事,能壓的就壓,能捂的就捂。結果呢?壓到最后,出的事更大。”
李默靜靜地聽著。
陳東明嘆了口氣:“你們這次搞調查,說實話,一開始我是反對的。我怕出事,怕亂,怕收不了場。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搞,會怎么樣?繼續捂?繼續拖?等到下一個老孫頭倒在政府門口?”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默:“李主任,我今天找你,是想說一句:調查的事,該怎么搞就怎么搞。依法依規推進,我不攔著。”
李默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陳東明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但是,有一條底線——不能亂。查問題可以,追責可以,但不能搞成人人自危。該保的人要保,該穩的事要穩。你也算是老手了,這個分寸,你應該懂。”
李默點點頭:“陳書記放心,調查是依法開展的,每一步都會按程序走。我們查的是事,不是人。當然,如果事查出來牽扯到人,那是另一回事。”
陳東明沉默了幾秒,然后擺了擺手:“去吧。有困難可以找我。”
李默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陳書記,還有一件事。”
陳東明看著他。
“劉建國那邊。”
李默說,“有些事可能比您想象的要深。”
陳東明沒有回答。
門輕輕關上。
陳東明嘆了一口氣,表情有一些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