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明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徐遠的號碼:“史市長到了嗎?”
“到了,在外面等著。”
“讓他進來。”
史江偉進門時,陳東明還坐在沙發上,茶杯已經涼了。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沒有起身。
史江偉坐下,等著他開口。
陳東明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個征地款兌付小組,進展怎么樣?”
史江偉有些意外。
征地款兌付是政府的工作,陳東明之前從未主動問過。
“已經排查了第一批。”
他說,“北山片區涉及三十七戶,拖欠總額一百二十多萬。王建業在盯,預計下個月能兌付第一批。”
陳東明點點頭:“建業這人,踏實。”
又是一陣沉默。
史江偉不知道陳東明的意思,特別是之前,對方一直都是抵觸自已的。
別看自已和李默算是一起平調過來的。
但是陳東明的態度,一直都是分別對待的。
至少對待李默的時候,還是敬讓三分。
對待自已的時候,始終有壓制的態度。
“你那個閑置土地清理領導小組。”
陳東明又開口,“成立就成立了,但要講究方法。經開區那些企業,有些雖然沒有生產,但手續是齊全的,硬清容易出糾紛。先易后難,一步一步來。”
史江偉看著他:“陳書記的意思是……”
陳東明擺了擺手:“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工作要穩步推進,不要急于求成。兼顧各方利益,尤其要做好本土企業和相關干部的思想工作,避免引發抵觸情緒。”
史江偉聽出了話里的意味。
這不是反對,是“有條件支持”。
或者說,是在給他劃跑道——跑可以,別撞到不該撞的人。
這相比于之前,已經是完全不同了。
“我明白。”他說。
陳東明淡淡道:“江偉同志,你到松山半年了,有些事,應該也看清楚了。松山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可能一朝一夕解決。你和李默配合,該推的推,該查的查,我不攔著。”
他目光深沉起來:“但我希望你記住一點——你是市長,要對全市的發展負責,也要對全市的穩定負責。有些事,可以做;有些話,可以說;但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史江偉站起來,點了點頭:“謝謝陳書記提醒。”
走出辦公室時,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陳東明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那個背影,忽然顯得有些孤獨。
或者說,陳東明這個一把手已經感受到了大勢,大勢勢不可擋。
消息當晚就傳到了郭達康耳朵里。
他本來已經準備睡了,手機響了。
是一個老同事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老郭,陳書記今天見了李默和史江偉,前后腳的工夫。聽說……態度變了。”
郭達康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變到什么程度?”
“不好說。但至少,不再攔著了。”
那邊頓了頓,“你那邊,自已把握。”
電話掛斷。
郭達康在床上坐了很久。
老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覺干什么”,他又躺下去,但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直接敲開了李默辦公室的門。
李默正在看材料,見他進來,有些意外:“郭主任?這么早?”
郭達康關上門,在對面坐下。
他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李默面前。
“李主任,這個,您收好。”
李默打開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寫的材料,密密麻麻的幾頁紙。
上面列著經開區十幾家僵尸企業的“關系網”——誰是誰的親戚,誰跟誰有資金往來,哪家公司背后是哪個領導的人。
最后幾行,還寫著幾個名字:丁建國、劉建……以及一條用鉛筆劃掉的線,隱約能看出“張”字。
李默抬頭看他。
郭達康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有些干澀:“這些東西,我攢了三年。有些是親眼見的,有些是聽說的。不一定全對,但八成靠譜。”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李主任,我以前不敢拿出來,是因為不知道這場仗能不能打贏。現在……”
他抬起頭,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現在我想試試。”
李默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那份材料小心收好。
“郭主任,謝謝您。”
郭達康擺擺手,站起來,走到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李主任,松山這個冬天,太長了。”
門輕輕關上。
窗外,初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落在那份手寫的材料上。
材料第一行,是一個人的名字。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史江偉的號碼:
“郭達康徹底倒過來了。送了一份材料,很有價值。”
電話那頭,史江偉的聲音傳來:“陳東明那邊呢?”
“有限默許。”
李默說,“暫時夠用了。”
“那就好。”史江偉頓了頓,“審計那邊有突破了。那筆轉貸資金,有些流向已經查清楚了。”
“誰?”
“電話里不方便說。”
史江偉說,“見面聊。”
掛斷電話,李默走到窗前。
窗外的松山,依舊是灰蒙蒙的色調。
但有些東西,正在悄悄變化。
陳東明的“有限默許”,雖然帶著防范,但畢竟是一扇打開的窗口。
郭達康的徹底倒戈,意味著本土勢力內部,已經開始出現裂縫。
而他和史江偉要做的,就是順著這些裂縫,鑿開那個捂了太久的蓋子。
他轉身,拿起那份手寫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手寫的材料,這也就是一份投名狀。
畢竟這樣的東西握在李默的手里,那么就由不得他自已了。
郭達康做事還是很果斷的,他一旦出手,就沒有給自已留任何的退路。
當然也有可能這段時間的相處,讓郭達康真正感受到了李默的誠意。
誰是真的想要為了這個城市好,誰是打著這個旗號,做著其他的事情。
大家的心里,都有一本賬。
公道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