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夫人的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真沒想到,左長卿竟把官場那套,用到了家里,用到了我身上?!?/p>
穆海棠早就料到會如此,所以她一點(diǎn)都不意外。
她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茶,道:“那夫人打算如何處置那小妾?”
“哎,不瞞你說,我還真沒想好,她敢動我的兒,我不想放過她,可·····?!?/p>
“可又怕傷了你們夫妻情分。” 穆海棠接話道。
左夫人看她一眼,點(diǎn)頭嘆氣:“是啊,日子總歸要過下去?!?/p>
“他無非是想讓我給個面子,我若駁了,怕是我們之間也要生嫌隙。”
穆海棠心里清楚,左夫人在女子中算少有的清醒,知道自已要什么,做事也有章法。
可她終究是古人,從小被封建禮教束縛,縱想掙脫,顧慮也太多。
女人大抵都如此,關(guān)鍵時刻若不能堅持,底線一旦失守,便等于沒有底線。
她得點(diǎn)醒左夫人,讓她明白,若不早做打算,無數(shù)次失望后只剩絕望,屆時再想回頭,怕是難了。
“可夫人,就算放過她,你們夫妻就能回到從前嗎?”
穆海棠一句話,正戳中左夫人的痛處。
左夫人望著才比自家女兒大兩歲的穆海棠,她眼里那股光,是尋常閨閣女子絕不會有的。
她自認(rèn)經(jīng)商多年,在這上京城里,達(dá)官顯貴,皇親貴胄她也見過不少。
可對面坐著的人,卻讓她瞧不懂。
她試探著問:“不知穆小姐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p>
穆海棠抬手一揚(yáng),“啪”的一聲,桌上杯盞墜地。
左夫人忙要起身叫人收拾,卻被穆海棠攔下:“夫人且慢?!?/p>
穆海棠親自彎腰,撿起碎成四瓣的茶盞,放在桌上,看向左夫人:“海棠敢問夫人,這碎了的茶盞,就算找人修復(fù),還能恢復(fù)如初嗎?”
左夫人本就通透,當(dāng)即道:“便是修得再好,也不是當(dāng)初那個茶盞了?!?/p>
穆海棠眉梢微挑——倒沒料到她看得這般透徹。
看來這左夫人也是個性情中人,不然在這封建的古代,也不會因左長卿一句“此生唯你”,便下嫁給當(dāng)年一無所有的窮書生。
穆海棠輕笑:“其實(shí)夫人明白的很,只不過是一葉障目罷了。”
“你當(dāng)初退了一步,換來的是什么,那如今你再退,換回來的還是同樣結(jié)果。”
直到你退無可退的那天,你才會發(fā)現(xiàn),身后已是萬丈深淵。
既然已經(jīng)知道結(jié)果,何必糾結(jié)執(zhí)著。
那個小妾,無論你如何處置,除非弄死她,否則結(jié)果無非兩種——要么占著名分留在府里,要么成了他養(yǎng)在外面的外室。
按理說,尋常正室都愛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哪怕夫君寵著,男人也不會總在后院,留在身邊不過是方便時時磋磨。
可夫人您不是一般人,不困于后宅。
家里還有孩子,讓這種歹毒人留在府里,絕非明智之舉。
與其日日看著鬧心,不如樂得自在,隨他們?nèi)ァ?/p>
夫人應(yīng)該明白,男人一旦有了外心,你今天送走了小紅,明天還有小綠,后面還有小紫。
他已經(jīng)背棄了當(dāng)初對你的承諾,還妄圖讓你接受他會如別人一樣三妻四妾。
那個小妾都對孩子下手了,可在他心里卻依舊抵不過她帶給他的新鮮感,和床榻之歡。
那還有什么可說的?
這世上任何一件事情,到最后都還有一條路,那就是隨他去。
夫人慢慢會懂,人最好的狀態(tài),是一切都不在乎的時候——不在乎得失,不在乎取舍。 不在乎了,才能靜下心來,淡定從容地應(yīng)對一切。
聽了穆海棠的話,左夫人激動不已:“穆小姐,你不覺得我善妒?”
穆海棠笑了:“哈哈,天下之大,哪有女人不善妒的?”
“不過是都被三從四德、以夫為天這套規(guī)矩所裹挾罷了。”
她們不得不忍受丈夫三妻四妾,稍有不愿便是善妒 —— 善妒與否,從來只有自已清楚。”
可憑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
左長卿能有今天,他離得開你的付出嗎?
你雖然是一介女子,可你的成就,卻沒有靠他左長卿一絲一毫?
你需要靠他左長卿活著嗎?不需要啊?
相反,左長卿離開了你,沒了銀子周旋,在官場只會舉步維艱。
那你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前路漫漫亦燦燦,往事堪堪亦瀾瀾。
每朵烏云背后都有陽光,烏云散去,光更強(qiáng)。
左夫人,從成親,旁人對你的稱呼就變成了左夫人。
可你是誰?你是江南首富陳家女,你叫陳心如,你該做回你自已。
陳老板,與其扶他凌云志,不如自掙萬兩金。
自古萬男靠不住,唯有銀票得我心。
似乎終于找到了同頻共振的人,左夫人異常激動。
眼前人雖比自已小許多,想法卻與她相合 ——
她不像別家夫人那般勸她:男人都一樣,不過是圖個新鮮,你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
她們會說,誰家不是如此?誰家男人不三妻四妾?左大人對你夠好了,多年來只你一人,如今才納一個,她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們無一不笑話她那 “從一而終、白頭偕老” 的念頭。
她們笑她天真,真拿那句‘此生只你一人’當(dāng)了真。
可今日,這個比她女兒大不了兩歲的女子,卻告訴她,她沒有錯,她應(yīng)該往前看。
左夫人猛地站起身,走出去喊來伙計:“取上好的酒來,我要與穆小姐共飲?!?/p>
伙計很快端來上好的桃花釀。
她倒了兩杯,遞一杯給穆海棠:“穆小姐,若不是你年紀(jì)尚小、身份尊貴,我真想與你結(jié)為異姓姐妹。
人生海海,知已難遇,如今我竟有幸遇到你,實(shí)在難得。
來,為你那句‘與其扶他凌云志,不如自掙萬兩金’,干一杯!”
穆海棠雙手接過酒杯:“陳姐姐,知已不論年齡,更無關(guān)身份?!?/p>
“你若不嫌棄,咱倆今日起,便是異姓姐妹?!?/p>
陳心如沒想到穆海棠小小年紀(jì)竟然如此豁達(dá),她問道:“你是將軍嫡女,我乃一介商賈,我怎敢高攀?”
“將門嫡女如何,商賈又如何?還不都是人,還不都只有一條命,誰比誰高貴?誰又比誰低賤?”
“來,陳姐姐,也為那句,自古萬男靠不住,唯有銀票得我心?!?/p>
“干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