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庭西南,一處終日被七彩丹霞籠罩的山谷,正是丘丹生隱藏最深的閉關療傷之地。
谷底深處,是一座骨骼化石構筑的丹爐洞窟。
洞窟中央,一尊高達十余丈,布滿焦痕裂紋的赤銅巨爐,正在極為緩慢地吸納著谷中彌漫的毒瘴,爐內燃燒著青紫色火焰,發出滋滋的異響。
爐旁,血色玉髓雕琢而成的丹榻上,丘丹生盤膝而坐。
這位曾經的仙庭女帝御用丹師,也是五大帝師之一,此刻形容枯槁。
原本紅潤的面龐,深深凹陷下去,布滿青灰色的尸斑般的紋路。
干枯的長發雜亂如枯草,身上那件,象征著至高丹道地位的九色星云道袍早已襤褸不堪,絲絲縷縷地掛在身上。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仿佛兩團燃燒著絕望與瘋狂的幽幽鬼火。
“啊!”
丘丹生猛地從入定中掙脫,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壓抑嘶吼。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堅硬的血玉丹榻中,留下深深的指痕。
體內那“蝕魂道傷”的傷,如跗骨之蛆,正瘋狂啃噬著他的元神道基。
每一刻都如同千刀萬剮,唯有不斷燃燒本源,催動萬瘴毒火來壓制,但這無異于飲鴆止渴。
就在這時,一道凝聚了乾元意念的紫色傳訊符,一道帶著青冥星圖標記的青色竹簡,無視了重重毒瘴禁制,直接到了丘丹生面前。
“丘大師!乾坤藏虛鐲已確定落入赤州陳懷安之手,其內藏之九陽還魂草……”
“陳懷安此獠盤踞赤州,還將你徒孫云華俘虜,日夜施以酷刑!”
“然此子陰狠毒辣,擅破陣殺伐,有神府境之下第一人之名!”
“除大師您這等洞虛丹道至尊親臨,恐無人能從其虎口奪食……”
“……速去赤州!遲恐生變!丹成道圓就在眼前!”
丘丹生那布滿死氣的眼珠,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亮光。
“陳懷安……赤州……我的丹……我的丹!”
他干癟的胸腔劇烈起伏,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修復傷勢,道圓功成的無上丹材,就在眼前!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嘯,從他喉嚨深處爆發。
枯槁的身軀,被一股瘋狂意志籠罩。
噗嗤!
他身旁那尊巨大的赤銅丹爐爐壁上,一道由內而外貫穿的裂痕,猛然崩開。
里面粘稠的紫青丹火,噴涌而出,引燃了洞窟邊緣堆積如山的靈藥。
火焰舔舐上那些沾染了劇毒的枯骨巖壁,整個山谷都在劇烈震動。
“赤州……陳懷安……死!”
丘丹生意念傳出,整個云霞丹宮都被震動。
護山大陣的暗淡光芒,就像風中殘燭。
曾趨之若鶩的門徒弟子,在丘丹生逐漸失勢時就離開了大半,如今先后被段天風、乾元所傷,到了強弩之末,這些弟子更是作鳥獸散。
眼下,還有些實力的親傳弟子,也僅剩區區八人。
感受到丘丹生的意念,八人極不情愿地從各自的煉丹靜室或洞府中飛掠而出,匯聚到了丘丹生所在的山谷位置。
為首者,正是丘丹生的大弟子,也是云華的師父,云鶴子。
此人瘦長臉,鷹鉤鼻,眼神銳利中透著幾分陰鷙。
其余七人,或胖或瘦,樣貌不一,但臉上都難掩一種深深的不安。
他們之所以留下,并非什么忠誠,而是因為丘丹生掌握的許多獨門丹方、還有丹宮中尚未消耗殆盡的頂級煉丹靈材。
他們在賭,賭丘丹生還能活著回來,或者……等他徹底死透后瓜分遺產。
“師……師尊!”
看著眼前仿佛從腐尸堆里爬出來,渾身散發著腐朽死氣的丘丹生,云鶴子等人心頭劇震,聲音都帶上了顫音,連忙躬身行禮,不敢直視。
“云華……在赤州!”
丘丹生沙啞,充斥著瘋狂。
“被一個叫陳懷安的螻蟻所擒!此獠還竊取了段天風藏有‘九陽草’、‘鳳髓晶’、‘龍魂珠’的乾坤藏虛鐲……”
“立刻召集所有弟子!隨為師踏平赤州!碾死那只該死的爬蟲!取回吾之丹材……”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混亂。
云鶴子身后的人,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這段時間,他們也聽聞了一些風聲,從赤州到青州,這個叫做陳懷安的名字,早就被他們注意到了。
尤其是云華被擒,更讓他們感到一陣驚心。
這云華雖然是他們的師侄,可更是仙庭云家的嫡長子,未來的繼承人,云家底蘊深厚,在幾乎無限的資源培養下,云華達到了神府境,且實戰能力,更勝他們這些所謂的師叔。
連云華都折在了那個叫陳懷安的手上,他們這些只靠丹藥堆上來的人,沒什么實戰,同境界幾乎是戰斗能力最低,若去找那個陳懷安,下場只會比云華更慘。
而且,看丘丹生的架勢,還要自出手!
他那副鬼樣子,雖然氣息暴戾恐怖,但根基腐朽不堪,更像是瀕死前不顧一切的瘋狂回光返照,可能還沒到赤州,自己先沒了!
“師尊息怒!”云鶴子神色鎮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
丘丹生此時的狀態太危險了,一個不好可能直接遷怒他們。
“徒孫云華遭此大難,弟子等義憤填膺,尤其我還身為他的師父,恨不能立刻為其討回公道!”
“踏平赤州,弟子等甘為先鋒!只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顯出無比憂慮的神色。
“那乾元老賊與青冥小人,向來與師尊您面和心不和,此前那乾元甚至還偷襲了您!”
“此時,他們刻意將陳懷安身懷重寶的消息透露給師尊,更言語中極力慫恿師尊您親自前往赤州……這用心……極其險惡啊!”
他聲音低沉,目光掃過其他幾位師弟,繼續分析,帶著強烈的挑撥意味:“師尊您想想!一來,赤州究竟隱藏了何等力量,能令姜云翼、云華接連折戟?估計連乾元和青冥都查探不清深淺!”
“那陳懷安能掌控乾坤藏虛鐲,豈是易與之輩?”
“即便師尊您功參造化,可如今您道基有傷……”
他點到為止,不敢再說下去。
“二來,乾元、青冥這兩個老賊最是奸猾!”
“他們早已知曉重寶在陳懷安處,卻不敢輕動,反而將這燙手山芋拋給師尊您!”
“這擺明了是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其三!也是弟子最為擔心的一點!”
云鶴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痛心疾首的語氣:“若是師尊您當真離開丹宮,親赴赤州……云霞丹宮根基空虛,那兩個卑鄙老賊,豈會放過如此良機?”
“定然會趁虛而入,隨便找個借口,便能強行霸占我云霞丹宮,師尊無數年積累的丹方靈藥……”
“到那時,師尊您在外浴血奮戰,我等縱然有心守護家園,又如何抵擋得住帝師本尊親臨?”
其余七名弟子心頭,也都精于算計,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
去赤州?九死一生!就算丘丹生僥幸勝了,還能剩下幾分力氣?說不定就被乾元青冥黃雀在后給滅了!
不如留在丹宮,萬一丘丹生真的死在赤州,他們立刻就能瓜分遺產跑路!
就算乾元青冥來搶,他們大不了獻出部分利益換取安全,這遠比跟著一個快死的瘋子去拼命強百倍!
“大師兄所言極是啊!師尊!”
“丹宮乃我脈百年、千年年根基,萬不可有失!”
“乾元、青冥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其余弟子紛紛附和,聲淚俱下地“懇請”丘丹生三思。
丘丹生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云鶴子,扭曲的臉上肌肉抽搐。
他雖然偏執瘋狂,但并非完全愚蠢。
沉默,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四周。
“哼!”丘丹生最終發出一聲如同厲鬼般的咆哮。
“好!你們留下!”
“云鶴子!”他枯爪般的手指指向大弟子。
“帶領其余弟子,給吾守好云霞丹宮!”
“若有任何人擅闖禁地,無論是誰,殺無赦!”
“至于赤州……”
“藥塵子!陰符子!爾等二人隨為師前去!”他點了在旁一直沉默的兩個人。
云鶴子等人暗松了口氣,這云霞丹宮看上去破敗,但防御大陣還算完好,有三五個人主持大陣,便是洞虛大能,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攻破,遠比跟著丘丹生離開安全得多。
“師尊保重!弟子等誓死守護丹宮!等您凱旋!”
被點名的藥塵子和陰符子臉色慘白,如同被判了死刑,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戰戰兢兢地躬身領命。
丘丹生不再看那些“忠心耿耿”的留守弟子一眼,帶著那兩個面如死灰的弟子,卷起更加濃郁的丹毒殘火,化作流光,撲往赤州方向!
此次出征,他只求最快速度撕碎“獵物”。
赤州陳懷安,已然成為他瀕死前唯一瘋狂執念的靶子。
云鶴子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流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弧度。
“老不死的……最好死在赤州吧!”
“丹宮……終究是我等的了。”
留守的幾位弟子相視一笑,眼中再無絲毫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