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陳知行當時趕來的慢上一些,恐怕李昂已經身死。
這一戰的結果固然不好,但李昂卻也留下了為國捐軀之名。
所以,這是他落的最后一顆子。
而他在面對來問罪的陳知行,卻能直抒胸臆,這卻是他落下的第一顆子。
這代表著,這個一直在陳知行影子里長大的孩子,終于展現出了自已的爪牙。
他已經,沒有在心底將陳知行當做那不可冒犯的“神”了.......
李昂沒完全聽懂陳知行這句話的意思,但臉色卻變了。
他能感受到,自已和陳知行之間的所有羈絆,即將煙消云散了。
“陳公.......”
到了此刻,李昂忽然有些患得患失。
陳知行沒有理會李昂。
他轉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子,望向遠處。
夜色深沉,軍營之中篝火點點,偶爾傳來戰馬的嘶鳴,以及一些士卒痛苦的呻吟。
“你剛才說,你照不出自已的模樣。”陳知行沒有回頭:“那我問你,你今日親上戰場,看到那些士卒了嗎?”
李昂張了張嘴,想要發出聲音,卻做不到。
“你看到他們怎么死的嗎?”
李昂的喉嚨似乎被一只大手扼住,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起來。
“你看到那個替你擋箭的親兵了嗎?你看到為了讓你逃出生天而主動送死的將領了嗎?”
李昂沉默。
這一刻,他只感覺身上似乎壓了兩座山。
陳知行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瞪著你的方向。”
李昂身子一晃,險些跌倒在地。
“你方才說,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繞不開我,說你聽到最多的名字是陳公,說你在我的影子里活不下去。”
陳知行往前邁了一步。
簡單的一步,卻好像踩在了李昂的心臟上。
讓他的心跳都為之漏了一拍。
“那我問你,那些士卒呢?”
“他們認得你李昂嗎?他們知道你文宗是誰嗎?他們每個月拿著那點軍餉,替你去死,是因為你賢明?是因為我教導的好?”
“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是家中獨子,有多少人平日生活節衣縮食,進入軍營只為了吃口飽飯?可在強敵來襲,異族入侵的時候,他們還是沖在最前面,還是豁出命去保護你,你知道為什么?”
陳知行的聲音陡然拔高。
“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在替他們守著這個家!”
這一聲如同驚雷,帶著讓李昂感到窒息的壓力。
“你以為我今天來,是為了跟你算那點陳年舊賬?”陳知行看著他,目光里再次帶上些許怒意:“我是來告訴你,你整了三十年,爭的全是些狗屁!”
“你怨我不讓你落子天元,可你知道天元是什么?”
他抬手指向營帳之外。
“天元從來都不是那個位子!天元是那些替你死的人!是那些你從來不知道名字的人!是那些死了都沒人記得的人!”
“你以為我為什么抽身而退,為什么在解決了一件又一件事之后要假借他人之手去引導輿論?”
陳知行再進一步,逼視著李昂。
“因為那不是我的功勞!也不是你的功勞!那是那些替你賣命的人的功勞!”
“是他們用命把你的江山撐起來的!是那一個個你叫不出名字的人前仆后繼才讓局勢安穩的!我憑什么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憑什么讓他們白死?”
李昂渾身顫栗,抖如篩糠,嘴唇更是已經成了青色。
他似逃避一般的開口:“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陳知行笑了:“鎮國寺之變你親身經歷,沒有人會知道的比你更清楚!”
他伸出手點在李昂心口。
“你那面鏡子,從未向外照過!”
這瞬間。
李昂整個人好像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晃了晃。
若非身后的案幾支撐,他恐怕就要跌倒在地。
他想說些什么,但卻發現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那些委屈,那些三十年來的不甘.......
到了此刻全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割著自已。
原來這些年自已所做的一切,都是意氣之爭。
可又爭的是什么?
誠如陳知行所說,他對皇位沒有絲毫欲望,更是最大限度的不去干涉李昂的決定。
無論新政,亦或者一些事情的處理上,都從未插手。
這一切委屈,一切不甘。
到頭來,卻只是自已的一廂情愿.......
營帳中,靜的可怕。
良久。
李昂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陳公........我現在去看,還來得及嗎?”
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做錯事等著懲罰的孩子。
陳知行看著他,目光里的怒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李昂以為陳知行不會回答了。
這才聽到兩個字。
“晚了。”
這兩個字很輕。
輕的如一片悄無聲息的落葉。
可在李昂心上,卻如同一座山。
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的山。
陳知行轉過身去,掀開了簾子。
夜風倒灌進來,吹滅了燭火。
“人死如燈滅,你去看他們,能讓這燈重新燃起來嗎?”
陳知行沒有回頭。
“李昂,你知道我今天為何發那么大火嗎?”
李昂說不出話。
“勝敗乃兵家常事,自有軍法處置,你這一戰輸了我固然生氣,但真正生氣的,是你到了今天才想起問我這一句。”
簾子落下。
陳知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漆黑的營帳之中,李昂忽然蹲下身去,將臉埋在了膝蓋里。
沒有聲音。
只是肩膀在抖。
許久之后。
他這才抬起頭,看向帳外。
那些星星點點的篝火旁,有士卒從懷里拿出干糧啃著,卻也有人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忽然想起陳知行方才說的話——
“你那面鏡子,從未往外照過!”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帳外。
夜風吹在臉上,涼的像水。
他望著遠處那星星點點的篝火,望著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然后聽著那沙啞的不像自已的聲音:
“來人。”
“陛下?”
“將那些陣亡士卒的名冊.......給我。”
“.......是。”
李昂站在原地,等著。
夜很深。
風很冷。
他終于開始往外照了。
只是他不知道,那面鏡子,還能不能照出什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