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人陸續散去。
有人臨走前,特意過來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說了句“小劉,不錯”。
也有人只是遠遠地投來一個復雜的注視,便匆匆離開。
陸長河走在最后,經過劉清明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好好干,別怕。”
劉清明點點頭。
很快,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郭偉誠和他兩個人。
郭偉誠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將它們一份份碼放整齊,放進一個牛皮紙袋里。
整個過程,安靜得只能聽到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劉清明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催促。
他知道,真正的談話現在才開始。
“坐吧。”郭偉誠終于收拾好了,指了指自已身邊的位置。
劉清明依言坐下。
“剛才在會上,人多,有些話不好說透。”郭偉誠給自已續了點熱水,也給劉清明面前的空杯子倒上。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這個項目,是你借調期間,從你們司里送到部里的。”郭偉誠開門見山。
“你們司里做了個簡單的論證,覺得課題太大,就送了上來。”
“我呢,也和一些老專家碰過頭,總的感覺,現在就全面鋪開,為時過早。”
郭偉誠的話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劉清明的心卻是一沉。
果然,部里的大方向還是偏向保守。
“你在會上的那番話,很精彩,也很振奮人心。”郭偉誠話鋒一轉,定定地看著他,“但現在,這里沒有外人,我想聽聽你的實話。”
劉清明端起茶杯,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實話?
最難講的就是實話。
他抬起頭,迎上郭偉誠探尋的視線。
“郭主任,說實話,我不看好。”
這五個字一出口,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郭偉誠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卻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劉清明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不看好現在就倉促上馬,而不是不看好這個項目本身。”
“大飛機,一定要搞。這關系到國家未來的產業升級,關系到我們在全球產業鏈中的地位,甚至關系到國家安全。”
“我建議,部里應該把大飛機的自主研發,作為國家未來科技攻關的一項重點來抓。”
“但是,”劉清明加重了這兩個字,“這事真要開始辦,那就是千頭萬緒,而且充滿了極大的不確定性。”
郭偉誠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一個傾聽的姿態。
“怎么說?”
“持續性。”劉清明吐出第一個詞。
“這是一個以十年為周期的重要科研課題,甚至可能更長。這就要求政府能夠持續地投入,不管財政是好是壞,不管領導班子換沒換。”
“十年之內,很可能看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成果,只有無休止的燒錢。到時候,面對各種壓力和質疑,政府還能不能像今天這樣,堅定不移地支持下去?”
劉清明看著郭偉誠。
這是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郭偉誠沉默了。
他當然清楚,政策的延續性,尤其是在這種超長周期的項目上,一直是個巨大的難題。
“這是一個問題。”他緩緩點頭,“還有嗎?”
“還有,國際環境。”劉清明說。
“目前世界上主要的干線飛機制造商,無論是波音還是空客,本質上都是全球采購,他們自已只做最核心的設計和總裝集成。”
“我們的大飛機,將來如果想賣到國外去,進入國際市場,就必須取得歐美地區的適航證。”
“他們的標準,是出了名的嚴苛。甚至,我毫不懷疑,他們會為了刁難我們,專門針對性地修改某些條款。”
“那么,我們需要做一些事情,來警告或者說制衡西方。上級,有沒有做好這個準備?”
郭偉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利用我們國內的航空市場?”
“對。”劉清明毫不猶豫,“市場,是我們手里最大,也是最有力的武器。必須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西方越是依賴我們的市場,就越不得不在一些原則性不強的問題上做出妥協。”
“這是一種談判策略,甚至可以說,我們要有一點耍無賴的精神。”
“要充分利用他們制定的規則,反過來限制他們。該哭窮的時候哭窮,該鬧的時候鬧,不要過多地去顧及所謂的國際形象。”
“我們要的,是最實際的商業利益。上級,有沒有這個決心?”
郭偉誠聽完,忽然笑了。
“你這張嘴,可真是什么都敢說啊。”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聽不出是褒是貶。
劉清明也笑了笑,帶著一絲自嘲。
“郭主任,不是我敢說。而是現實就是如此。”
“這么多年,西方一直在輿論上對我們的形象進行各種詆毀和抹黑。我們能做的,似乎永遠都只是自證清白。”
“但這恰恰落入了他們的圈套。在這種被動的外交原則下,我們在很多商業談判上,必然會束手束腳,需要做出很多不必要的讓步。”
“想要改變,非常困難。”
劉清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干的喉嚨。
“就拿您剛才說的挖人來說,怎么挖?通過什么樣的途徑?要達到什么樣的目的?”
“部里能給具體經辦的同志多大的授權?允不允許他們去找專業的第三方公司,比如獵頭,甚至是一些有特殊渠道的咨詢公司?”
“花錢做公關,這筆賬怎么算?會不會被人抓住把柄,說成是商業賄賂?”
“如果情況特殊,有沒有可能,給予對方一定的回扣?這在國內,算不算違規?”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規則,打破一些不合時宜的規矩,上級會不會支持?會不會在事后為經辦人撐腰?”
劉清明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每一個都尖銳而現實。
“郭主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郭偉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里翻江倒海。
難怪,難怪工業部的劉部長對他贊不絕口,甚至動了心思,想把他直接從發改委挖過去。
這小子的想法,就跟體制內的絕大多數干部不一樣。
他的思維模式,更像是從殘酷的市場競爭中殺出來的一頭狼,充滿了攻擊性和不擇手段的狠勁。
而體制內的干部,想的更多的是程序、是合規、是風險、是如何保住自已的位置。
“你說的這些,很容易栽跟頭的。”郭偉誠緩緩說道。
“對。”劉清明坦然承認,“為了工作,把自已搭進去,最后可能還討不了好,甚至有牢獄之災。所以,沒有人愿意這么干。”
“可你敢。”郭偉誠的斷言。
“我也提心吊膽。”劉清明苦笑,“還好,之前的一些事情,結果還算不錯。但過程,依然很驚險。”
郭偉誠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消化劉清明剛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話。
“這事,你準備怎么辦?”他終于再次開口。
“先去做個調研吧。”劉清明說,“能不能正式立項,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你要去魔都?”
“有這個打算。”劉清明點頭,“總得去實地看看,和項目方的人當面聊一聊,聽聽他們最真實的想法和打算。”
郭偉誠沉吟片刻。
“行吧。你準備去幾天?”
“不算路上的時間,三天吧。”劉清明想了想,“我不能離家太久。”
郭偉誠被他這句話逗樂了。
“行了,知道你小子戀家,用不著老是掛在嘴上。”
他揮了揮手。
“就給你四天假,早去早回。”
“謝謝領導。”劉清明站起身。
……
回到機械處的辦公室,劉清明立刻把杜康和梁文江兩位副處長叫到了自已的辦公室。
處里的氣氛,因為劉清明在部務會上的“一戰成名”,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以前,大家對他更多的是客氣和尊重。
現在,則多了一絲敬畏。
“坐。”劉清明指了指沙發。
兩人坐下后,劉清明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上午會上的事,你們應該也聽說了。魔都市申報的大飛機項目,部里很重視。”
“我們機械處作為主管單位,現在需要對這份材料,進行一次詳盡的、深入的實地調研。”
杜康和梁文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鄭重。
“我準備帶陳默去一趟魔都出差。”劉清明接著說,“我不在的這幾天,處里的工作,還是老樣子。老杜,你抓總。文江,你多配合。”
梁文江立刻表態:“沒問題,處長您放心。”
他現在對劉清明是心服口服,執行命令絕不打折扣。
杜康則顯得更為沉穩,他扶了扶眼鏡,開口道:“處長,魔都這個項目,我之前也了解過一些。部里,包括兄弟司局,其實有不少不同意見。”
“主要就是您在會上提到的那幾點,項目周期太長,投入太大,見效太慢。”
“而且,魔都市雖然經濟總量在全國居前,但真要讓他們以一市之力,持續投入這么一個無底洞,還是有很大壓力的。這里面,還有一個政策延續性的問題。”
杜康看著劉清明,說出了自已的擔憂。
“如果換了一任領導,覺得這項目是個包袱,搞個半途而廢,那國家前期投入的資源,得浪費多少?”
劉清明贊許地點點頭。
“老杜考慮得很有道理,也很全面。這正是我這次要去魔都的原因。”
“我得去親眼看看,親耳聽聽,他們到底是怎么想的,決心有多大,準備工作做得怎么樣。”
他環視二人,加重了語氣。
“部里現在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交到了我們處。這事,就得在我們手上拿出一個明確的結果。”
“是同意,還是否決,都需要一份有理有據、經得起歷史推敲的報告。”
杜康和梁文江聞言,神色都變得凜然。
他們瞬間明白了這份報告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份普通的調研報告,這關系到一個千億級的項目,關系到一個城市未來的產業布局,甚至關系到國家的一個戰略方向。
“您去魔都,需要處里做什么,只管指示我們。”杜康沉聲說道。
“好,就這么辦吧。”劉清明站起身,“我明天就走。處里的事情,就拜托兩位了。”
兩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臨出門前,杜康忽然又說了一句。
“處長,我有個建議。”
“說。”
“這次去魔都,除了帶上小陳,最好把小唐也帶上。”杜康建議道,“或許能派上用場。”
劉清明微微一怔。
他本來是不太想帶異性出差的,總覺得有些不方便,所以才想著只帶陳默一個。
但杜康這么一提醒,他立刻想起了唐芷柔在鐵道部項目上的表現。
有些事情,由女性出面,確實可能更容易打開局面,獲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來想讓她多休息一下的。”劉清明沉吟了一下,隨即做出決定。
“行吧,就按你說的。你去通知她,準備一下,明天跟我一起出差。”
……
臨近下班時間,劉清明收拾好東西,準備去開車接妻子。
剛走到樓下,妻子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靠著車門抽煙。
是丁奇。
看到劉清明過來,丁奇掐滅了煙頭,毫不客氣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就坐了進去。
劉清明眉頭一挑,繞到駕駛座這邊,敲了敲副駕駛的窗戶。
丁奇搖下車窗,一臉莫名其妙。
“干嘛?”
“滾后面去。”劉清明言簡意賅。
丁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罵罵咧咧地打開車門,鉆進了后座。
“靠,重色輕友的家伙!這位置是嫂子的專屬是吧?”
“知道還問。”劉清明發動了車子,熟練地駛出大院。
“又蹭我車去找麥麥是吧?”
丁奇在后座嘿嘿一笑。
“誰讓你是狗大戶呢,不開白不開。”
“滾蛋。”劉清明笑罵,“你攢那么多錢干嘛不自已買輛車?”
“我哪有你那么個富有的愛人啊。”丁奇開始賣慘,“辛辛苦苦攢那點工資,容易嗎我?”
劉清明懶得理他這套。
“看你這春風得意的樣子,你們這是定了?”
提到這個,丁奇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和喜悅。
“差不多定了。等過段時間,她父母從老家上來,我把我爸媽也接過來,兩家人見個面合計合計,順利的話,就把事給辦了。”
“可以啊你,這速度不慢。”劉清明由衷地為他高興。
“那可不。”丁奇有點小得意,“你們一個二個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也不能落后太多嘛。”
“那喬麥的工作呢?”劉清明問。
“她一直想進央視,我正在想辦法。”
劉清明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還是你牛。進央視這么難的事,到你嘴里就成了一句話。”
丁奇擺擺手,故作謙虛。
“在部委機關干了這么多年,總歸還是積累了一些人脈關系的。也不一定能成,就是試試看吧。”
劉清明笑了笑。
丁奇這么說,基本就是有八九分的把握了。
但在女朋友面前,肯定得把話說得有保留,這樣辦成了才顯得自已厲害。
情侶之間這些彎彎繞繞的小把戲,他才不會去揭破。
這該死的戀愛的酸臭味。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晚高峰的車流中。
開了一會兒,丁奇忽然開口,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清明,大飛機這個項目,搞不好是個大坑。”
劉清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怎么,你們體改司也都不看好?”
“這不明擺著的事嗎?”丁奇的聲音從后座傳來,“魔都現在一股腦兒擺開了多少攤子?又是金融中心,又是航運中心,現在又要搞大飛機。”
“這事,他們也就是投石問路。部里能批準立項最好,通不過,他們也做出了一個姿態。以后國家真要是想上大飛機項目了,他們魔都就占了輿論和前期的先機。”
劉清明沉默著,丁奇的分析和他自已的判斷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現在提這個事,時間線早了點?”
“不是早了點,是早太多了。”丁奇說,“先搞一些基礎性的預先研究,這沒問題。但直接就想申請國家立項,步子邁得太大了。”
“咱們現在,說白了,還很窮。經不起這么折騰。”
劉清明問:“這是你自已的看法,還是你們司里大部分人的看法?”
“大部分人吧。”丁奇嘆了口氣,“你小子今天在部務會上的發言,有點太激進了。我在對面想給你使個眼色都來不及。”
“現在說這個也晚了,任務都接下來了。你自已去魔都,多長個心眼,小心點吧。”
劉清明說:“我就是去調研看看,具體能不能成,還早著呢。”
“你能這么想最好。”丁奇提醒道,“地方上的人,為了能讓項目通過,拿到國家撥款,那都是鬼精鬼精的,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保證都敢下。”
“他們眼里啊,就盯著國家那點錢呢。”
劉清明有些無語。
這些道理,他何嘗不知道。
但既然身在這個位置,接了這個任務,總要親眼去看一看,親耳去聽一聽。
車子拐上高架,前方的車流開始變得擁堵起來。
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望不到頭。
劉清明看著前方的紅色海洋,思緒已經飛到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