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賓館最大的宴會廳內(nèi),人聲鼎沸。
這里是魔市,全華夏最繁華的名利場。
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雪茄氣息,衣香鬢影間,推杯換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第二屆清江高科技論壇的橫幅掛在正中央,紅底白字,透著一股莊重。
但這莊重之下,涌動的是資本的貪婪和權(quán)力的博弈。
比起第一屆在云州舉辦時的試探和觀望,這一次,全球科技巨頭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英特爾的副總裁正端著紅酒,操著生硬的中文和身邊的人談論著晶圓廠的選址。
微軟的大中華區(qū)負責人被一群國內(nèi)軟件廠商圍在中間,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假笑。
那些曾經(jīng)對“華夏硅谷”構(gòu)想嗤之以鼻的華爾街精英,此刻正瞪大了眼睛,試圖在這個東方國度尋找下一個千倍回報的機會。
云州蔡司-阿斯麥項目的落地,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醒了所有裝睡的人。
沒有什么比真金白銀的投入更有說服力。
既然阿斯麥敢把光刻機項目放在云州,那就說明這里一定有他們沒看到的金礦。
而云州高科和他背后那些聞名遐爾的投行,更是一道再明顯不過的風向標。
這里就是資本的新熱土。
吳新蕊站在演講臺上,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職業(yè)套裝,干練,鋒利。
臺下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映照出這位女省長獨有的威儀。
她沒有看稿子。
所有的數(shù)據(jù)、規(guī)劃、政策條文,都在她腦子里,像刻在石碑上一樣清晰。
“沿清江高科技產(chǎn)業(yè)帶,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個經(jīng)濟引擎。”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沉穩(wěn)有力,壓過了底下的竊竊私語。
“云州是龍頭,魔市是龍尾,中間串聯(lián)起的七個省市,將構(gòu)成未來二十年華夏經(jīng)濟新的增長極?!?/p>
臺下坐著的一眾男性領(lǐng)導,神色各異。
有佩服的,有嫉妒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但在這一刻,沒人敢打斷她。
吳新蕊掃視全場,視線在幾個關(guān)鍵人物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她談到了產(chǎn)業(yè)鏈的整合,談到了人才的流動,談到了政策的扶持。
每一個字都切中要害。
沒有官話套話,全是干貨。
這種務實的風格,讓在場的外商代表頻頻點頭。
他們喜歡和這樣的官員打交道,效率高,說話算數(shù),最重要的是,懂行。
成淮安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作為魔市市委書記,他是今天的主人。
看著臺上光芒四射的吳新蕊,他心里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確實有兩把刷子。
國院對“沿清江高科技產(chǎn)業(yè)帶”的批示剛下來,吳新蕊就抓住了這個機會,把云州的經(jīng)驗推廣到了整個流域。
這步棋,走得高明。
既抬高了云州的地位,又賣了魔市一個好。
畢竟,這個產(chǎn)業(yè)帶的最終出口,還是在魔市。
撿漏也是一種本事。
成淮安很清楚,魔市在這個戰(zhàn)略中占了大便宜,但他不會說破。
政治嘛,就是花花轎子人抬人。
掌聲雷動。
吳新蕊結(jié)束了發(fā)言,微微欠身致意,然后從容地走下講臺。
成淮安第一個站起來,帶頭鼓掌。
周圍的人見狀,掌聲頓時更加熱烈了幾分。
吳新蕊走到成淮安面前,伸出手。
“成書記,感謝你的招待。”
她的手掌干燥、溫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失禮貌。
成淮安握住她的手,晃了兩下。
“吳省長大駕光臨,我們都是與有榮焉?!?/p>
他側(cè)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吳新蕊往旁邊的休息區(qū)走去。
那里有幾張沙發(fā),專門留給他們這種級別的領(lǐng)導私下交流。
隨行人員很有眼色地散開,在幾米外圍成一個圈,既擋住了閑雜人等,又留出了足夠的談話空間。
服務員端上茶水,悄無聲息地退下。
成淮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看似隨意地起了一個話頭。
“上周,我和你愛人蘇董見了一面?!?/p>
吳新蕊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這一瞬間的停頓極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但成淮安看見了。
他心里有了底。
看來傳言非虛,這對夫妻的關(guān)系,確實有些微妙。
“新成集團能把總部設在魔市,對我們的貢獻不小。”成淮安笑著說,“我當然要歡迎你了,畢竟是一家人嘛?!?/p>
吳新蕊放下茶杯,瓷杯碰到玻璃茶幾,發(fā)出一聲輕響。
“那也是魔市經(jīng)濟好,值得投資。”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商人嘛,利益優(yōu)先。他的經(jīng)營只要是合法,成書記不必太客氣。公事公辦就好?!?/p>
這話里的疏離感,傻子都能聽出來。
成淮安眉毛挑了一下。
公事公辦?
在新成集團這種級別的企業(yè)面前,哪有什么絕對的公事公辦。
但他沒有繼續(xù)糾纏這個話題。
有些窗戶紙,捅破了就沒意思了。
他轉(zhuǎn)動著手里的茶杯,換了個話題。
“我可是聽說,令愛喜得貴女,恭喜了?!?/p>
這個彎轉(zhuǎn)得有點急。
吳新蕊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是提到親人時才會有的柔和。
剛才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鋒芒,瞬間收斂了不少。
“成書記消息真靈通呀,這都知道。”吳新蕊笑著搖頭,“佩服佩服?!?/p>
“這有什么難的?!?/p>
成淮安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和你那好女婿有過一面之緣,對他印象很好,所以多關(guān)注了一些。”
吳新蕊有些驚訝。
她是真的驚訝。
劉清明雖然現(xiàn)在混得不錯,但在成淮安這種封疆大吏眼里,應該還只是個小角色才對。
“這倒是沒聽他提起?!眳切氯锟粗苫窗玻俺蓵浺娺^劉清明?”
“兩次?!?/p>
成淮安豎起兩根手指。
“都是和林書記一起?!?/p>
提到林崢,兩人的神色都嚴肅了幾分。
林崢現(xiàn)在是清江省委書記,也是吳新蕊的頂頭上司,更是劉清明最大的政治靠山。
成淮安特意點出林崢,意味深長。
“你選的這個女婿,是個人材?!?/p>
成淮安給了一個很高的評價。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夸人通常都很含蓄,“不錯”、“還可以”就算是好詞了。
“人材”這個詞,分量很重。
吳新蕊心里受用,嘴上卻還要謙虛幾分。
“慚愧。”
她理了理裙擺,語氣放緩。
“這個女婿是小女自已選的,說實話,我并未第一時間接受他?!?/p>
這是大實話。
當初蘇清璇要死要活非要跟那個小警察在一起的時候,她差點氣出心臟病。
誰能想到,那個毫無背景的小警察,能在短短幾年內(nèi),爬得這么快,站得這么穩(wěn)。
甚至在很多關(guān)鍵時刻,成了她手中的一張王牌。
成淮安笑了笑。
“他的家世是一般?!?/p>
他直言不諱。
在這個圈子里,家世就是門票。沒有門票硬闖進來的人,要么頭破血流,要么就是天縱奇才。
“但正因為來自群眾,他的很多行為,才更容易讓人理解?!?/p>
成淮安的話里帶著幾分探究。
“我看過他在云嶺鄉(xiāng)搞的那些動作,還有在清南市處理礦難的手法。有點野路子,但管用?!?/p>
“特別是那種敢把天捅個窟窿的勁頭,現(xiàn)在的年輕人身上,很少見了?!?/p>
吳新蕊點點頭。
她想起了劉清明在這一路走來干的那些事。
哪一件不是提著腦袋在干?
“確實如此?!?/p>
吳新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基層工作的時候,他能做到深入群眾。部委工作的時候,他能做到理解群眾?!?/p>
“這個孩子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不忘本,時刻都把黨的利益、群眾的利益放在前面。”
這是一套標準的官方評價。
但在吳新蕊嘴里說出來,卻多了幾分真誠的味道。
因為她知道,劉清明確實是這么做的。
哪怕是在面對巨大利益誘惑的時候,哪怕是在面對生死威脅的時候,這小子的腰桿子,從來沒彎過。
成淮安看著吳新蕊,似笑非笑。
“吳省長評價很高嘛?!?/p>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看來現(xiàn)在也是偏愛了?”
吳新蕊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實事求是嘛。”
只要劉清明不犯原則性錯誤,不辜負蘇清璇,她這個當岳母的,自然會護著他。
這就是政治聯(lián)盟,也是親情紐帶。
成淮安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怪異。
那種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荒謬,卻又不得不信的事情。
他在笑,但笑容里帶著一絲戲謔。
“那你敢當著他的面講嗎?”
吳新蕊一怔。
這叫什么話?
她堂堂一省之長,夸自已女婿幾句,還需要看來場合?
再說了,劉清明那小子要是聽見這評價,指不定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那有什么不敢的?!?/p>
吳新蕊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話音剛落,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成淮安的視線并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宴會廳的大門方向。
那種看戲的表情越來越濃。
周圍原本嘈雜的聲音,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安靜了幾分。
一種奇怪的直覺涌上心頭。
吳新蕊猛地轉(zhuǎn)過身。
宴會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推開了一半。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
雖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那個身形,那個站姿,吳新蕊太熟悉了。
那是她剛還在嘴里夸得天花亂墜的“好女婿”。
劉清明穿著一件略顯褶皺的深色夾克,風塵仆仆,頭發(fā)也有點亂,像是剛從哪個工地或者車間里鉆出來一樣。
和這滿屋子的西裝革履、精致優(yōu)雅格格不入。
他手里還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像是什么高檔貨。
門口的迎賓小姐正一臉錯愕地看著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攔下這個看起來像是走錯門的“民工”。
劉清明站在那里,視線在宴會廳里掃了一圈。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野獸般的警覺和銳利。
哪怕是在這種大佬云集的場合,他也絲毫沒有怯場的意思。
反倒是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自覺地避開了視線。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休息區(qū)。
定格在了吳新蕊和成淮安身上。
成淮安沖他舉了舉手里的茶杯,像是在打招呼。
吳新蕊的嘴角微揚。
這小子,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而且還是這副德行?
劉清明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大步流星地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噠噠噠”的脆響。
每一步都踩在吳新蕊的心上。
這小子,出場真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