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沒有人說話,而是取刀斧的取刀斧,拿長棍的拿長棍。
有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藏在一旁的,另還有趕忙去關屋門,又開了后頭木窗,方便一會跳窗而逃的。
老黃還沒說話,門外那人已經叫了起來:“里頭的!老娘跟著你屁股頭過來的,剛還見有人進去,這會子裝什么傻!開門!”
又喝道:“忍你們老些天了!住糞坑的嗎?也不嫌臭!那糞水都淌到我院子了!”
說著,又大力拍門。
屋子里人人靜息,聽得是個老婦聲音,卻是不約而同看向“女兒”。
后者遲疑一下,到底上前開了門。
門閂一抽,外頭一股大力就推了進來,一個手中舉著搟面杖的老娘,后頭個舉搗衣棍的婦人,兩人幾乎是來勢洶洶,一進門,左看右看,沒等“女兒”同“老黃”并后頭一個壯漢去攔,已經尋到了院子一角。
婦人拍著大腿,跺地罵道:“這樣臟!你們這是豬圈嗎??腌不腌臜的啊!我說怪不得咱們墻里頭那樣臭,還流臟水過來——天殺的!我那曬的黃瓜干、菜干!全給這里臭毀了!”
那老娘卻是不找“女兒”,反抓“老黃”,扯著他道:“你們一家才來幾天,屙屎屙尿的,把潲水盡往院子里堆,傾腳頭的錢也不肯給么??這院墻破了也不修,直往我們那院子里淌臭水!另還有——前兒是不是你們殺魚,扔了魚鰓魚腸子到我家門口?腥得我兒洗了兩日沒洗掉!”
一面說,一面要把人往外頭拉。
老黃忙不迭往后縮,又沖“女兒”使眼色。
“女兒”同另一個大漢上前攔了一下,救了老黃出去,跟著去了隔壁。
隔著一堵墻,那邊很快吵吵嚷嚷起來,過了好一會,兩人才跑了回來。
“沒事,沒漏風聲,是那墻墻腳松了,水滲過去,淌到她們晾的吃食上了——一點小事,兩娘們老鴰一樣,吵吵死了,還鬧著要賠錢,要是平日,我早大耳朵扇過去了!”
聽得大漢解釋,曉得不是衙門找上門來,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大漢又沖著諸人伸手,道:“給幾個錢我去打發得了。”
這一句,儼然捅了螞蜂窩。
“啥??”
“賠錢?發什么夢呢?”
“自己沒看好,干我們屁事!趁早打一頓,打量老子好欺負?”
眼見這里個個不滿,邊上卻有人勸道:“晦氣得很,快打發得了,眼下不好鬧,免得招來官差,老黃身上還背著海捕文書!”
一群都是坑蒙拐騙,混跡江湖的,沒幾個性子好,聽得這許多話,仍舊不忿。
到底“老黃”心有余悸,最怕招來官差,忙道:“罷了,理她做甚,等咱們走了,拿便溺給她們涂門,泄一口氣便是!”
一時“女兒”去一旁袋子里拿錢,正數著,就聽門口又一陣拍門聲,那老娘隔門叫道:“就拿個錢,你們是去投胎啊!天都黑了還沒拿出來!”
又道:“我搟面杖是不是落里頭了??”
嘴里罵罵咧咧的,十分難聽。
那大漢方才在對面吵了一通,已經一肚子火,此時忍不住問候了那老娘十八輩祖宗,怒氣沖沖出得外頭,低頭一看,果然門后不遠處有根搟面杖,想是那婆子進來時候不小心落下的。
他也不撿,卻是一踢,把搟面杖遠遠踢到墻角——彼處正是眾人這些日子便溺,墻根破了,叫臟水漏過去對面地方。
見那搟面杖在那便溺地滾了幾滾,徹底臟得不能用了,他方才去開了門,口中喝道:“吵什么吵!”
有大漢出門,其余人都沒再放在心上,坐在屋子里低聲商量起事來。
“老黃,你接這個單子,當真沒事吧?咋感覺不太對!”
“是這個意思,畫得怎么會那樣像——我在道上混跡這些年,見過的海捕圖多了去了,沒哪個跟今次這樣的!莫不是把大內的畫師給請出來了??”
“我也見過那些個古董字畫上頭人像,沒有這樣式的——你打聽清楚沒?才收幾個錢,要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我也打聽過,就是間賣早飯、吃食的鋪子,生意挺好,只也沒什么背景——東家是個小娘子,當爹的一身賭債,年初投了河……那車夫早間不是來了?他說的你們也聽著了!”
此時卻是那“兒子”接話起來。
有個老成些的道:“不管怎的,今次事情不咋對頭,咱們都是背著案子的,本來過江龍就不要胡亂惹地頭蛇,又是在京城——不如就算了,咱們收拾東西,先躲躲再說?”
這話一出,其余人都安靜下來。
沒一會,老黃道:“折騰這許多天,才給了幾金訂錢,咱們這些個人嚼用都不夠!就這么走,也不好同姓鮑的交代……”
眾人都聽出話音里頭退意,忙給他架梯子。
“才給幾金訂錢,難道給他賣命?”
“正是,本就是因為京兆府那邊風聲緊,咱們才躲過來的,眼下這里也張海捕文書,分明沒被幾個人瞧見,還能畫得這樣像,就怕給西邊來的人認出來了……”
“還是往南邊躲躲吧,不然把自己賠進去就麻煩了!
老實說,今日到得城門處,本想探探風聲,結果見得自己一張老臉就那么大喇喇貼在墻上——當時的沖擊,老黃此時都沒能緩過來。
像!
太像了!
他是能涂臉,也能把痣抹了,將耳朵上的傷口遮住,但能遮得住一時,難道要藏一輩子?
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人自然也會疏忽。
許多年來,他犯的案子不止一樁,訛詐的事更是多了去了,一向撈一筆大的就換個地方,老實說,今次不過小事,本來計劃訛個百來貫,再從主顧那里撈個百來貫,錢一到手就跑,誰曉得沒有一樣順利的。
道上走的人,一向講究風水、堪輿、氣運。
要是繼續留在京城,跟此事牽扯下去,最后陰溝里翻了船怎么辦?
其實早生了逃意,此時借坡下驢,被人一勸,老黃也沒多耽擱,幾乎立刻就道:“成,姓鮑的本也不是什么地道貨,給我害成這個樣子,咱們不找他麻煩就不錯了——且收拾收拾東西,一會……”
老黃口中說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轉頭問道:“四兒出去多久了?怎的半日不進來?”
幾乎是這話一落音,只聽連著“砰”“砰”幾聲巨響,卻是門、窗近乎同時從外頭被往內撞推開。
屋子里都是老江湖,一察覺不對,甚至連來人是誰都沒工夫去看,已經個個或朝后頭窗戶翻,或去撿一旁刀斧棍子。
也是不巧,因先前來一對母女,眾人早提了一回心,等確認無事之后,隨手把東西又放了回去,后頭又有個來討搟面杖的,再吊放一回心,此時真個不對時候,反而有點子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味道,反應就慢了那么一拍。
里頭一動,沖進來的人立刻大聲呵斥。
“別動!”
“跑什么!”
“再跑射箭了!”
都是身上背了案子的,哪里肯做理會,甚至還有人在心里經驗豐富地想——就是些巡兵,還射箭——打量老子是什么沒見識的?!
跑得快的,先把面前桌子用力一掀翻,擋在前頭阻擋來人,自己則是飛退幾步,趁這機會轉過身,一手按著窗,把頭探了出去。
后頭自有人跟上,捉那人的腿,配合默契地要幫著往外推。
推一下。
咦?怎的不動?
此人只以為哪里卡住了,這樣忙亂時候,竟還不忘把雙腳撐開,做個扎馬步樣子,深深吸一口氣,用力前頭人往外送,口中不催道:“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你他娘的倒是使勁啊!”
然而不管他再如何用力,那人簡直像在窗臺上扎了根似的,兩條腿也不肯往上抬,不獨如此,還拼命掙扎,不住躲開他的手,又胡亂踢蹬。
“你不跑,老子還要逃!”
倉皇之間,此人一把將窗戶上那人扒開,露出半邊空隙,借其使力,一個鷂子翻身,下半身已經落到外頭地上,方一回頭,卻見外頭刷刷站著一圈人,少說也有一二十,個個舉起手中弓——居然是真的有箭!
箭已上弦,正對自己方向,眼看只要張弓,就能齊射而出,把自己扎成只滿當當刺猬。
他頓時恍然——怨不得先前那人死死卡在窗戶上,自己怎么抬腿,就是不肯往外逃!
這樣一來,倒顯得是自己把其人架在窗上,叫其逃脫不得模樣!
活這許多年,頭一回見得如此之多弓箭對著自己,此人腳一軟,來不及細想,再又回頭,果見同伴一臉怒火瞪向自己。
他一個鷂子翻身,按著同伴的頭,趕忙又從窗戶回了屋子里。
這一回卻沒有那么來去自如了。
幾乎是才一落地,他就被兩個人連頭帶手,反摁到了地面,很快,雙手就被反縛起來。
“跑什么!”
“哪里人!姓甚名誰!哪里來的刀斧?”
“是不是犯過事!從實招來!”
隔壁那院子里,先頭兩個婆子、婦人探頭探腦,聽得許多打雜聲,足過了小半個時辰,才見一群人個個頭給黑布罩著,手給反縛,押著往外走,俱是心有余悸模樣,忙不迭拉住院子里守著的官差。
“官爺!這都是些什么人啊?這樣兇惡,等從牢里出來了,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啊?”
“是啊,要是上門找麻煩,我們家不過五六口人,他們那小十個,還都是壯勇——哪里扛得過?”
“里頭搜檢出許多贓物、兇器,又有不知真假的路引同身份文牒,這些人一時半會肯定出不來了,少說也是個流放,放心吧——今日幫著捉了逃犯,你們且記得上衙門領賞!”
兩人頓時又驚又喜,又有些后知后覺。
“居然真是逃犯,真有賞錢啊!”
“果真是逃犯!我就說,好端端的,這屋子從前幾任住著都沒事,換了這一群人來,成日白天黑夜少見出來,還胡亂丟東西,又不愛干凈!壞了我一地瓜干、菜干——殺千刀的!”
“哎呀,還有兇器!早曉得剛剛我就不敢過去了——幸而不曉得,不然哪里能得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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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天白日的,一群人被官府押送走,哪怕再如何低調,仍舊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很快,消息就送回了同樣在城西的一處屋子里。
里頭坐著七八名大漢,聽得這消息,幾乎是人人變了臉色。
其中一人簡直不敢置信,驚道:“不是!好端端的,不是喊他們藏好了,不要胡亂出門,等晚上成了事再……這怎么一下子就被抓起來了??”
“誰人捉的?不是已經跟南熏、新鄭、萬勝幾處城門的巡鋪都打過招呼?眼下關在哪里?”
報信的人道:“不是巡鋪,是京都府衙自己出手捉的,已經押回去了,還從城外借了駐營兵士——聽說連長弓都帶來了,誰人躲得脫!”
此人頓了頓,又小聲道:“好似摸出來許多路引同身份文牒,都是真的,我使人打聽了一會,好似都是老混子,也不曉得背沒背案子……”
眾人面色更難看了。
“要是真個背了案子……”
“其余不怕,就怕命案,不然只怕要請大管事才能打得動招呼了!”
“怎的是好?原還說那食肆事情就交給他們了,眼下……幸好他們沒見過我們,不然一旦攀咬,只怕我們也要受帶累!”
“還是得給府上回一聲吧?不然真捅了簍子,只怕不是挨罵就能應付過去了!”
一群人商量完,曉得此事不能瞞著,果然把消息送去了吳家。
沒過多久,送信的人就灰溜溜回來了。
“大管事傳了員外的意思,說是只要那小娘子臉上無事,手也是好的,其他都不打緊——便是那宅子,若能留著最好,要是不能也就罷了……”
“另也在催,說事情拖太久,員外已經十分不高興,叫頭兒不要再耽擱了,先想辦法把人送回去再說!”
這話一出,好些人都琢磨過來,互相對視,又去看那個當頭的。
“頭兒,那宋記雇了許多鏢師,進進出出都有人跟著,又有朱雀門的巡捕、巡兵,咱們那里沒有說得上話的,使不上力……”
“咱們已經使了許多人,路上攔的也有,鬧事的也有,最后也沒生出一點用!”
“沒個由頭,也不好硬擄……”
后者一咬牙,道:“那車夫的沒被捉吧?”
得了肯定答復,他又道:“先把人叫來!”
一眾人商量半日,等到夜間,悄悄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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