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正街再往外的一處宅院里,幾個人正一桶又一桶地往門外搬東西。
桶挺大,此時一斤計十六兩,一桶足有個三四十斤,拎一時還好,拎得久了,個個都有點吃力。
搬著搬著,有人忍不住問道:“就這么搬么?不如還是用拖車罷?”
“是哩!隔著快兩條街,哪里好搬!”馬上有人應道,“我就說這屋子選得不對,太遠了!來來回回的,跑得人腿酸!”
“得了罷!屋子不好找!能得這個就不容易了!”
“別,還是別用拖車了吧?拖車動靜大,招眼得很,雖是半夜,要是路上遇到哪個不長眼的,給瞧了去怎么辦?”
“大半夜的,就算能用,你去哪里變拖車?”
拖車不行,又有人問道:“沒有扁擔嗎?咱們光這么兩手抬?我看那貨郎來的時候是拿扁擔挑進來的!”
“扁擔啥——你也曉得是人貨郎的,咱們哪里有!眼下事到頭上,再去找也來不及了,自家搬抬吧!”
聽著一群人在這里嘰嘰歪歪,剛出來的領頭不免陰沉了臉,道:“啰嗦什么!也就幾壇子,輪著搬就是了——重不死你們!”
眼見當頭的這樣說,下頭幾個嘍啰無法,嘴里應了,卻忍不住又拿眼神互相示意。
一轉身,趁著那頭兒不在,幾人都不禁私下抱怨起來。
“又不是他搬!”
“有本事自己搬了,再說重不死這個話!”
“娘的,一天到晚,拿得最多,事情又不干,都指派咱們了——也就是他嘴巴會說!”
正說著,那頭兒卻又轉了出來,問道:“那香在誰人手上?拿了沒的?火折子拿了沒有?”
“拿了拿了!頭兒放心,悶頭香在我這里!”方才抱怨得最兇那一個立時笑臉迎著上了前去,從懷里掏出一個長布包來。
另有一人也應道:“頭兒,火折子我收著——收得好好的!!”
說著,他捧了兩枚火折子出來。
眼見這里忙得熱火朝天,一旁正給人圍著再三確認位置的許師傅,卻有些坐不住起來。
“你……你們這是要做什么啊?”
他看了半晌,那桶雖加了蓋,但抬來抬去時候,搖搖晃晃,總有灑出來時候,便有人把那蓋子打開看看里頭空隙——趁著這一會,已經瞧見裝的流動之物似水非水,卻更像是油。
看著這里一桶又一桶的油,許師傅越發慌張,問道:“不是說就溜進去下點瀉藥什么的么?怎的又是火折子,又是香的??不是要縱火吧??”
這話問得簡直令人發笑。
倒還有人耐著性子回了他一句,道:“你管那許多,跟你又沒關系!你只說了幾句那宋記里頭長什么樣子——除卻你,大把人進去過,個個曉得里頭長什么樣,真出了事,誰知道是你說的?”
聽得這一句,許師傅更是心頭一驚。
因被宋記解了雇,又鬧了那樣一番事,他丟了個固定差事不說,還壞了名聲,平日里常有人見了他指指點點,說三道四,一時連頭都不好抬。
此人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給一群婆子并屠戶佬打抓恐嚇一番,再不敢出去亂來,只好拉客時候跟人渾說幾句。
因不能成氣候,他早憋一肚子氣了,故而先前被人找上門來,說要對付宋記的時候,簡直一拍即合,只要商議,被問話,都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幫著想了好幾個叫宋記難看的點子。
但無論如何,這些行事在許師傅看來,不過一報還一報,出口惡氣罷了。
他平日里雖然品行不端,行事不檢,也曾貪過便宜,哄過客人,昧下旁人財物,卻也從未膽敢犯法如此。
須知此時縱火乃是遇赦不赦之罪,一旦事發,要是扯到自己身上,家中兒女嫁娶,父母妻族,個個都要受牽連。
“我……我家中還有事,這么晚了,去那酸棗巷什么的,我,我就不摻和了吧??”
許師傅一下子打起了退堂鼓。
左邊剛剛還跟他有說有笑的人,立刻翻了臉,把眼睛一瞪,道:“咱們里頭就你進過宋記后院,你不摻和,誰帶路?”
“這幾天說了不曉得多少次了!那屋子就那么大!你們不是個個已經熟悉了?”他苦著一張臉,“我家里是真個有事——險些忘了,我那小孫女今日長五歲尾巴,我早答應過她給帶飴糖人回去,近來忙著這一頭,一下子竟是忘了,再如何也該回去一……”
他話還沒說完,右邊那人一拍桌,冷笑道:“啰嗦什么!你打量咱們這是窯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又道:“姓許的,老實點,多盼著點好,不然要是事情不成,哥幾個給官府抓了,你以為自己逃得了??”
這人剛剛還許兄、許兄地叫自己,轉眼那稱呼就改成了姓許的,許師傅臉都起得漲紅,“你”“你”了半天,想要罵,因見對方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模樣,又怕給人惹毛了,一拳頭下來——這可是真敢放火的亡命之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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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時僵住,總算有人唱起了紅臉,勸道:“哎!許老兄,何必鬧得這么難看,又不是真個殺人,不過放個火,燒個屋子罷了,她那食肆里又有井,你不是看著,還有鏢師夜守,火一大,自有人起來,打點水就滅了!”
又道:“又不要你親手放火,指個路罷了,況且火一起,咱們就跑,大黑天的,哪個曉得誰放的?一點沾不到你身上!你這里磨磨蹭蹭,等拖得久了,反而誤事!”
一時又有人搭腔幫勸。
“放心吧,出不了人命!”
“你就是遠遠站著看一眼罷了,又不是你去點火、你去擔桶,就算被發現了,也同你沒關系!”
幾個人連消帶打,一邊有人勸說,另一邊也有人從角落里拿了刀斧、磨刀石出來,當著旁人的面,磨起了斧子。
大斧頭,磨得發亮,拿根木頭來一試,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咵”的一聲,直接崩成了兩半。
看著正磨斧頭的人,又看看左右——人人盯著自己——許師傅不自覺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同頸項。
——我這頭,我這頸項,難道還能比木頭還硬?
再如何惶恐,他還是當即閉了嘴,再不敢多話。
樣樣收拾妥當,一群人先派了兩個一前一后望風,這就出門而去。
見得前方就是酸棗巷,當頭的立時就把許師傅叫道了面前,先跟他確認宋記素日休息、起床時候,再確認后頭布局。
就算已經說過許多次了,看著眼前一群大漢,刀斧棍棒、悶頭香、火折子,他連挑剔都不敢多一句,馬上再一回細致介紹起來。
“……前堂左邊有個雜間,里頭放些干貨食材,各色雜物,另還有一張木床、兩個木柜子——都是一點就容易燃的……”
“后院靠外頭那個屋子也雜間……”
正說著,領頭打斷他問道:“說了半晌,怎么沒聽你提到說柴禾放在哪里?在不在屋檐下頭?還是堆在外頭?”
許師傅猶豫了一下,曉得瞞不住,還是道:“后院靠外墻有間屋子,那屋子是專放柴禾的,他們原也想把柴禾堆在院子里,那姓宋的不準,就都收了進去……“
“你進去過嗎?那屋子多大?”
許師傅比了個大小。
說話間,眾人終于來到了酸棗巷頭。
領頭的點了幾個人,同他們交代一番,就讓人拎兩桶油走酸棗正巷,往前頭大門去,自己則是帶著另一隊人,足有七八個,另有許師傅,一同走小巷,去往了后頭。
此時才過子時二刻不久。
要是從前,夜晚行事,他多半會放在丑時左近——天還未亮,人正在最熟睡當中,不容易察覺外頭動靜。
但今次聽得許師傅說那宋記做早飯生意的,上上下下約莫丑時末就會起來,因怕動手太晚,撞上人起來,是以特地挑了這個時辰。
沿著后巷,眾人很快到了地方。
盯梢的迎了過來,打了個哈欠,道:“里頭早睡了——我蹲了這半日,一點動靜也沒聽到——光聽得蚊子叫,給蚊子咬了!拍都不好拍!”
雖然沒有動靜是意料之中的事,余人還是松了口氣,唯有許師傅被人夾在中間,想跑也不得跑,那心狂跳,胸口都有點透不過氣,緊張極了。
這兩日已經踩過許多回點,早已熟悉,沒一會,已經三三兩兩搭起了人墻,送了兩個人上墻。
二人坐在院墻墻頂上仔細觀察了一陣。
先前放哨的人沒有說錯,院子里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是夜無月,天空黑垂,連星星也只有零星幾顆,光靠那一點星光,自然那看不清院中情景,只能瞧見里頭一點黑影。
見得這樣院子,趴在院墻上的兩人頓時驚了。
“咋啥都沒有?”
“是太黑了,都看不到吧?”
兩人正說話,察覺到外邊已經開始扯繩子,都有些惱火。
“還沒進去望風呢!”
“那油桶老重了!光我們兩,只怕不好使力,拉不動!”
他們都不著急拉桶,而是又接了幾個人上來,大家一起吭哧吭哧把油桶都坐到了院墻上,正慢慢往院子里降。
許師傅本來躲在一旁,此時被借口“最熟”,給硬推著架上了墻。
一時前頭兩個人悄悄下了墻,進了院子,躡手躡腳地走到水井邊,卻見那井上帶蓋,蓋上又帶鎖,倉促之間,根本無法挪開。
二人摸著想去大廚房,結果到得門口,大廚房的門、窗緊鎖,用力推,絲毫不動。
“還得叫阿順來開鎖!”其中一人幾小聲道。
另一人點了點頭。
二人回到墻邊,只說里頭有鎖,讓把會開鎖的人放進來。
等人的當口,大廚房進不去,水井蓋打不開,其余東西也來不及考慮,他們自然而然,走向了那放柴禾的雜間。
當先那人把手一推——沒有鎖!
門很乖順地就開了一角。
一人身上帶了香,另一人有火折子,兩個忙背對著后頭,拿火折子點了香,那香就伸進門的縫隙里,慢慢燒了起來,
吹火折子時候,其中一人一不小心吸了一口氣,沒一會,整個人都有點迷迷瞪瞪的。
等了片刻,見里頭沒有聲響,二人方才打開了門,叫里頭散一會氣,一前一后進得屋子。
這一進,就老半天沒有出來。
墻頭上的好些人等了半日,已經把幾桶油都挪進院子里了,正覺奇怪,推了個人,叫去看看那里頭情況。
那人還沒出發,眾人就聽得有人壓低聲音道:“柴房里藏了錢,我們正在里頭撿——來幾個人!”
聽得有錢,本來墻頂上四個,墻下兩個——先前人人不愿意下來——此時盡數火燒屁股一樣,攀著繩索就往下頭滑。
尤其其中那許師傅,先前怎么都不肯上墻,上了墻,怎么都不愿進院子,只說自己怕摔死,又說怕腰疼,動不得一點,此時聽得里頭藏了錢,當真是手忙腳亂捉著繩索,也不怕死了,也不怕閃著腰了,三下兩下就落了地。
趕到柴房門口后,眾人個個著急地用氣音搶著問話。
“藏銅了嗎??有多少???”
“怎的把錢藏在柴房!這啥腦子!”
屋門本來開了個小縫,此時靜悄悄又打開了些——“好幾籮筐——趕緊搬!”
透過半開的柴房門,能見得里頭點了根柴禾——柴禾邊上正是并排的好幾只大籮筐,都遮了布,此時其中一塊布掀開了,露出里頭成串的銅錢。
錢串堆壘如山,銅黃得那樣誘人,看在這群人眼里,當真是天底下再沒有這樣美的東西。
“娘嘞!”
“老天!”
“發財了!這少說得有幾百貫!”
“早曉得如此!就帶幾個大褡袋來了!”
“這宋記!鋪子看著不算大,怎的恁多錢——前兩日不是已經還過千來貫了嗎?!”
幾人嘴里胡亂說著話,眼睛卻是直勾勾的,只顧盯著籮筐里的錢,簡直撲也似的沖了上去。
墻院外,另有望風的兩人,當頭的一個,聽得有錢,哪個不急?
摟草打兔子,做這種事的時候發上一筆兩筆橫財,再正常不過了——俗話不是說過嗎?馬無夜草不肥!
尤其那當頭的,急得當真腦門都抽抽,忙不迭囑咐道:“你們盯著,若有動靜,趕快報信!”
一邊說,他一邊三下兩下,就往墻上爬——自己不在,誰曉得他們里頭會不會私自昧下好東西!
這里剛翻身進了院子,腳踩風火輪一樣進了那柴房,見得里頭幾個籮筐,又看圍著那籮筐,個個人都脫了褲腰帶,正往腰間纏錢,一時急得火冒,壓低嗓子叫道:“先搬走!抬出去再說!回頭一起分!”
說著就要上前。
剛走沒兩步,卻聽后頭一聲輕輕的“砰”。
其余人一心撲在錢串上,根本沒反應過來,那領頭離得最近,卻覺不對,轉頭一看,就見后頭剛剛還半開的柴房大門,竟是突然之間關上了。
不獨如此,他還聽到了“咔”的一下,非常清晰落鎖聲。
此人反應不慢,連忙反撲回身,欲要撞門。
肩膀撞到門上,發出“砰”的一下大響。
柴房里其余人終于聽得不對,次第回頭,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得外頭一片大亮,不知多少火把、燭光點了起來,又有敲鑼聲“鐺鐺鐺鐺”“咣咣咣咣”,又尖又炸,幾乎要沖上云霄。
跟著敲鑼聲同時響起的,還有院子里、外,遠遠近近,許多人叫嚷聲。
——“有賊!!”
——“賊人入戶縱火了!!”
——“捉賊!捉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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