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食方不是憑空而生,而是從前平陽山上,眾人共同鉆研許久才得來的。
當時正逢亂世,胡虜南下,群匪四起,大伯伯不能坐視,其余人雖然意見不一,最終還是各自出了力。
有跟隨舉事的,有不肯同路而行,卻幫著招募人手,準備兵器、被服的。
宋妙的親娘和武三姨婆,另還有好幾位叔叔花了好些日子,改良歷朝歷代行軍糧谷,才得了這一種豆糜餅。
它的特點就是用材用料價格低廉,食之耐餓,哪怕只能吃這個,單獨吃上十天半個月,人也不會過分乏力。
不用燒、不用煮、不用加熱,能空口吃,也能沖湯飲吃,非常適合用來做急行軍的口糧。
但鹿只有一頭。
大伯伯創業未半,中途出了事,本來留守的人接連下山,再未回返……
眼下時移世易,這豆糜餅的方子卻是一直牢牢記在宋妙腦中。
上回在滑州時候,她嘗試著替換了其中幾樣食材,把略貴價的改成了更便宜的,牛刀小試,果然效果依舊出色,勞力和巡河的民夫只用吃不大的一塊,就能頂餓半天。
外出查探水文的都水監差官、學生們,只要隨身帶著若干豆糜餅,哪怕一時趕不回來,或者中途遇不到炊煙人家,也不用擔心半點。
澶州洪澇遍地,村莊田野為洪水所毀,兵士、官差們忙于救人,無論是給自己,還是暫時供給被困災民所用,這樣的干糧都很有用。
楊太后是掌過國,經過事的,又是女子,天然更著眼于細處,更關注百姓衣食,雖說沒有抱太大的期望,卻也當即就道:“快去取來!”
而等宮人跟著宋妙從食肆里帶回來了那所謂豆糜餅,又找了禁衛來吃——每份小兒巴掌大的一塊,掂量著也不重。
再問材料,細細一算,拿來同此時營中行軍糧對比,價錢更低,也更方便攜帶。
看著那方子做法,又看這豆糜餅成品,若說有什么不好,就是制作起來費些功夫。
可這個不好,在這樣緊要時候,跟人命比起來,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了。
楊太后是個謹慎性子,雖然親眼見了豆糜餅,也見禁衛吃了,干等著看這餅子能撐多久餓的時候,忍不住又問了許多細節。
見對方問得這樣細,宋妙便道:“不如我與宮人一道做給娘娘看看?”
楊太后立刻心動了,問道:“用不用膳房叫幾個人來幫手的?”
宋妙道:“麻煩來兩位幫忙燒火、磨末的就好,這餅子做起來不用一點技藝。”
這話絲毫沒有夸大。
當著楊太后的面,宋妙帶著幾名宮人、黃門,把一應食材磨成粉末,投入沸水揉團,攤平團餅蒸熟。
要是按照方子里的做法,蒸熟之后應當拿來暴曬,但此時急于看到結果,宋妙便改為入爐烤制了一回。
靠著火烤,不過一個多時辰功夫,就制成了豆糜餅若干。
眼看著東西做好,楊太后甚是好奇,讓左右和幫忙的宮人一起去嘗。
幾個人吃了,評價很相似。
“不大好吃。”
“雖不好吃,也不難吃。”
“對,就是干糧味道,不過不拉嗓子,不用水送也能吃進去。”
“有點子酥,不硌牙,不硬,能吃的,但是味道不好。”
宋妙適時解釋道:“若想要好吃,其實可以添些糯米、粳米的進去,只是我在滑州時候得了老人給的一個經驗,像是這樣救濟、行軍所用的吃食,做得越難吃越好。”
楊太后聞言,也取了一塊來試味。
果然同那幾個宮人所說一樣,夸一句不難吃已經是給面子了。
但她一點也不嫌棄,而是道:“老人不白說話,正是大經驗——這樣干糧本就是行軍、救濟所用,做得好吃了,誰知能不能到得災民、兵士手里,或是到了,叫人忍不住多吃也不好。”
有了楊太后認可,很快,宋妙寫就的方子就被送去了垂拱殿。
此事垂拱殿中議事半日,其實已經接近尾聲,但一眾大臣的臉上卻是個個不太好看。
其中臉色最難看的莫過于來自戶部的兩位。
戶部侍郎范攸只覺自己腦殼嗡嗡的。
他同上官用了許多法子,敷衍推拖,不想給六塔河太多銀錢物資的原因,就是覺得彼處事情肯定不成。
雖說被朝中幾位宰輔逼催,靠著到處對外買撲田地產業、給讓茶稅酒稅等等方法,眼見表面上大張旗鼓的,其實已經把真正要從兜里掏出來的東西減到了最低,誰知還沒能高興幾天呢,就等來了這樣的噩耗。
證實了六塔河當真不行,自己實在有先見之明,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先前能使障眼騰挪之法,此時澶州出了事,遭了災,實打實就要出錢、調糧、撥運物資了!
此時北邊秋糧未收,正是青黃不接時候,若不是當著天子并一干同僚的面,不好失態,他真的想把那呂仲常祖宗八輩都罵一遍。
果然,沒過一會,戶部尚書就被天子點了名,安排了籌措銀錢糧谷之事。
這種時候,上官也只敢小小哭幾句難,連屁都不敢大聲放。
眼見情況不對,給的時限實在太過緊張,范攸忍不住出列一步,道:“陛下!陛下!戶部雖說有管理統籌之責,卻也少不得各部各司從旁協助,尤其眼下北面新糧未收,便是京城節衣縮食,暫將一應物資轉發澶州,依舊還是有限,唯有江南兩路和南邊幾地能稍做騰挪,作為賑濟,可而今漕運不通,戶部就算撥了,一樣送不到地方啊!”
除卻范攸,另有殿前都指揮龐重也站出列來。
他受命即刻調領兵卒,前往澶州救災救民,此時忙跟著道:“皇上,臣率領兵卒去往澶州,點兵點將暫且不論,后勤要是全指望澶州一地,只怕難以保證!”
“最好能從京中攜帶,便是不能,也要安排沿途州縣各自分擔,否則澶州本就物資不足,百姓失所,我們過去,豈不是又另添許多麻煩!”
有人出頭,立時一個又一個人開始提起了需求。
趙昱坐在椅子上,逐一對著幾位宰執發問,催促各部司各領差事,坐著坐著,隱隱就覺得自己整個人發著燙,身上火燒一樣,尤其雙目又熱又脹,牙齦肉又發起腫來——仍是上回右邊位置,舌頭輕輕挨一下,就痛得難受。
隨著其余人提出的問題被一個又一個或拆分,或解決,也有不能解決,但可以暫時擱置的,唯有最大的兩樁,其實可以和為一樁,就是物資運送之事,遲遲不能解決。
趙昱捂著右臉,忍不住催問幾位宰輔。
眾人或你看我,或我看你,或盯著手中下朝后仍舊捏在手中的笏板,個個不敢輕易做聲。
而當其中一人被天子催促,不得已舉薦了一個人選——卻是身邊另一位官人的門生后,后者幾乎立刻就舉薦了第三個人的手下。
很快,一眾大臣就難得地互謙互讓起來,除卻幾個雖然自薦得力之人,但明顯或是人選背景不太合適,或是能力不足的,其余多數都你推我的人,我舉薦你的人,難得把對方的人夸上了天,唯恐接到這燙手山芋似的。
漕運其實是個肥差,可今年氣候反常,南旱北澇,江南兩路進京沿途有好幾處地方漕運不通日久,船只運到半路,就要先或換小船,或轉陸運,等去到下一段水深行船航道,再行換船。
如此折騰,一條道的貨物要搬運換送三四回,其中耗時、耗力、耗費可想而知。
發運司想了許多辦法,都礙于這樣那樣原因最后不能解決,此時倉促之間,又有六塔河水患就在眼前,等著要錢要糧,哪個傻子想要全無準備,就迎難而上?
趙昱本就不舒服,眼見諸人推來推去,火氣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叫道:“曹卿!呂仲常主持六塔河之事,本是你同李齋首倡,今次李齋在澶州救災,你這里就一點力都不出?!”
他口中雖然稱卿,語氣卻是極為勉強。
曹相公哪里看不出來天子已然震怒。
但他既不想讓自己一脈踩這灘渾水,也不愿觸天子霉頭,轉頭一看其余人,也曉得此時若再禍水東引,就要招來眾怒,只好硬著頭皮半應了一聲,卻是道:“此事微臣自然責無旁貸,只是漕運實在既緊要,又繁雜,不是一接手就能理清的,如今太過緊急,臣愿舉薦二人跟進,但統籌之人,最好仍舊要從發運司中抽調,方能不誤正事。”
他說著,果然舉薦了兩名自己一派老人,不過都不是中堅之力。
一時殿中人人曉得這是在棄車保帥,但見火沒燒到自己身上,也都幫著附和起來。
這話雖然有避重就輕之嫌,但也不是沒有道理。
趙昱便又點了發運司中一人出來。
那發運使一早曉得自己是逃不開的,到底做事要緊,也懶得再做啰嗦,索性就事論事,略一思索,便道:“若要說南邊漕運,六路發運副使王恕己早間正好應事入京,此人常年負責江、淮、兩浙、荊湖六路,最熟情況,陛下不如召其過來,問上一問。”
于是早早下了朝會,回到衙門不久,正一邊同各部司催要人手,一邊忙里偷閑,心中盤算等到了晌午休息時候,要如何抽空自家跑一趟那所謂酸棗巷,找一找傳說中的宋家食肆,討一口“宋飯”吃的王恕己王發副,就被匆匆召進了宮。
等他站在殿中,被告知六塔河水潰,沿途之事,當真猶如隆冬三月,被人朝頭上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冷到了腳,甚至牙關都在打著顫。
再被問及是否愿意主持江南兩路物資經漕運北上,籍貫澶州的他只一咬牙,就應了下來。
“今次時間太過緊急,人力、物力俱是不足,尤其河漕之事,非得力之人不能有用——臣請借調若干人等……”
王恕己一邊說,一邊連著點了好幾個人的名字,無不是曾經或在發運司,或在轉運司任職,熟悉南北漕運情況的。
此外,又點了數人,乃是以吳公事為首的都水監一眾人等。
聽得王恕己提到前幾個名字時候,趙昱都是立刻點頭,等點到吳公事,因曉得此人乃是都水監骨干之才,主持今次城外水事,雖然想到漲水暫未完全退去,他稍稍猶豫了一下,看了那都水監丞一眼,最后也是點了頭。
而數完一干官員,王恕己猶豫了幾息,最后道:“除卻諸位官人,臣還想借調幾名太學生,若干學生……”
這一回,那都水監丞忽然問道:“哪幾個太學生?”
王恕己道:“其余暫未定下,還待舉薦商議,只有兩人,一名姓韓,喚作韓礪,一名姓孔,喚作孔復揚……”
他還沒“揚”完呢,那都水監丞便道:“那姓孔的太學生尚在滑州,可以發調令過去催他回京,至于韓礪——此人要留在都水監,他身上還有要緊差事未曾辦完。”
說到此處,都水監丞忙又轉向趙昱,道:“陛下,城外雖然水勢漸平,到底不能保證后續不再漲水,王官人取了吳、孫、馮幾位官人,都是骨干之輩,眼下一應抽走,已經十分吃力,那韓礪一向負責木工、埽工等等事項,也幫著督促一應學生、民夫,若再把此人調走,都水監中實在不好安排……”
“是下官的不是!”王恕己立刻改了口,轉向趙昱行禮道,“還是京城要緊,臣這便舍了馮、孫兩位官人,只要那兩名太學生就是!”
都水監丞驚得頭毛都要豎了,此時已經察覺出對方有備而來,忙不迭出列一步,正要說話,上頭趙昱已是道:“如此細項,你們后續再做商議就是,不過畢竟還是太學生,不同朝中官員,除卻開具調令,也要問一問本人意愿。”
說完,他又吩咐那殿前指揮使并其余幾名相關人等,道:“且叫禁軍、廂軍伙房盡早準備行軍熟糧。”
那殿前指揮使忍不住道:“陛下,行軍熟糧能存三日已經不易……”
趙昱對一旁翰林學士道:“發令去往沿途州縣衙門,叫人早做準備,備足糧米。”
那指揮使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說話,只在肚子里嘆了口氣。
如此做法再如何治標不治本,卻也好過兩手空空前往。
他不好當著許多人的面再啰嗦,只準備一會留下來單獨奏對,好訴一下苦。
商議了半日,雖不知道最后情況如何,但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其余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除卻自請留對的殿前都指揮使,眾官領了命,各自散去忙碌不提,其中以那王恕己同都水監丞二人腿腳跑得最快。
而與諸人相逆而行的,乃是捧著托盤在門口等了良久,終于得了通稟,得以入內的慈明宮黃門宦官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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