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是慈明宮中送了東西過來,殿前指揮使崔繼重忍不住瞄了一眼。
那托盤挺大,上頭放著帶蓋食盒一個。
他心知這多半是太后送來的吃食,忙把頭偏開,下意識收了收肚子,眼見無人注意自己,方才悄悄把手探去后腰,緊了兩下護腰革帶,好勒住自己肚子,幫忙止一止餓意。
實在是太餓了!
本就是個身材高大的武人,消耗自然也大,比起旁人吃得多,餓得快。
朝會剛過不久,一得到六塔河急腳遞來的消息,他就被召了進宮,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天。
晌午自然是吃過了的。
可天子管的飯,前后左右都是兩府重臣,諸人一邊吃,還在一邊說事,個個都只將就墊個肚子,再兼六塔河河潰消息來得急急惶惶,他心中也一直算著如何調兵,如何安排,如何遣將。
眼下事情基本落定,又看到太后送來的食盒,先前忙于討東要西,商這議那,沒空去管的肚子就鬧起脾氣來。
崔繼重勒過腰帶之后,感覺了一下,好似不對,肚子還在咕嚕嚕叫,忙又再緊了兩下,唯恐御前失儀。
人餓的時候,是很難集中注意力的。
此時的崔繼重,腦子里先還盤算著待會如何同天子哭慘——除卻禁軍,也多要些臨近澶州的廂軍,最好再從澶州也弄些人手出來,畢竟一則當地人熟悉情況好帶路,二則遇到什么事情,或是總有地方言語不通的,好做幫忙。
他是經過事的人,很清楚水潰之后沿途慘狀。
上頭分派事情是不會考慮那么多的,做事的人不想清楚,當下厚著臉皮把該求的該要的都拿到,等出發之后,就都來不及了。
人手之外,另還有糧谷,不能拖,當下就得請天子下令,落實到個人頭上,甚至不能是部司,趕緊挪出來糧谷讓營中伙房準備干糧,讓兵卒們趕路時候好吃!
這是又急又要緊的,另還得馬上就讓人通知沿途州縣早早準備,安排探路的在前頭,再有得讓六塔河……六塔河……六唉好餓,腦子轉不動了,一會出了宮,到了御街,就得立馬找點吃的,隨便什么炊餅饅頭都……
好似不行,這會子也不是飯點,那些個食肆未必有這樣方便東西在賣,罷了,雖然不樂意吃甜的,餓字當頭,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看看哪里有糕點賣,不管甜咸,墊個肚子再說!
崔繼重腦子里正亂糟糟的,就聽得上頭叫了聲“崔卿”。
他連忙答應了一聲,強壓下餓意,剛預備開始唱難叫苦,只見與御座之上,天子指了指身邊食盒,對自己道:“太后送來這一種行軍干糧,說是坊間一位廚家娘子今日所獻,她眼看著做出,比之尋常干糧更為耐餓,價錢也便宜——你來試一試,看看效用如何。”
趙昱說著,從那食盒里取了一塊,親自試吃起來。
崔繼重見狀,心中先是一喜,再又一嘆。
喜是喜在天子這樣舉動,明顯已經把行軍糧米之事放在了心上,一會自己討要東西時候,應該能順利許多。
嘆也是嘆的天子——這一位雖然有心,可惜還是不太懂得行軍之事。
聽得是“坊間”,又是個“廚家娘子”,崔繼重已經暗暗搖了頭。
不是看不起民間人物,實在行軍糧同尋常吃食,根本不是一碼事。
這東西并不講究味道,相反,口感、口味,最好介乎與難吃與好吃之間,更靠向難吃多一點。
如此,既不容易讓人吃的時候生出痛苦來,也不會引得人半路偷偷就吃完了,畢竟急行軍時候,干糧是由各人自行隨身攜帶的。
而除卻耐餓,也要耐放,還要“好吃”,這個好吃,講究的是方便吃,林林種種,諸多要求。
坊市間的廚家娘子,廚藝或許是好的,但她能知道軍中所需嗎?
但既是太后所薦,又有皇上親自開口,崔繼重自然不會立刻就下對方的面子,只暗想得了這個機會,等吃過之后,正好快快向陛下說明不合用,再解釋一回為什么不能用,順著就再催糧催米了。
正想著,黃門就把食盒送到了崔繼重面前。
他定睛看去,里頭乃是干餅模樣東西,切分成大半寸厚,寸許寬,不足兩寸長的方塊,比起軍中常用的干糧還要小上一點。
捏一塊在手里,略沉,像極小的磚頭,咬下去,牙齒剛覺得硬,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那餅就已經應齒而裂,碎成了或成塊,或成粉末的渣渣。
原來這干餅并非尋常面餅、米餅,而是用不知什么食材碾末而制,壓得緊了,看著很實很硬,但畢竟是粉末團塊而成,又經過不知什么制作之法,一咬就松、酥,吃起來實在極其的方便。
等進了嘴,一抿,崔繼重就吃出這是正經干糧味道,不過比起往日嘗過的都還要難吃上一二分。
偏它靠著口感、調味,也不難下咽,相反,因為粉末磨得很細,哪怕不啃不用力嚼,但只借口水,它自己也會在嘴里慢慢化開,順著喉嚨隨便一個吞咽,就能囫圇下去,并無多少粗糲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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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繼重本來就餓,啃著啃著,還沒怎么回過神來,一整塊干糧已經進了肚。
他剛吃的時候就覺得有點子麻煩,等把最后一口干餅吞進去,腦子里忍不住就浮起一個念頭來。
——壞了,這行軍糧,好像一下子找不出什么當下就不能用的毛病啊!
吃尋常干糧的時候,往往容易覺得口渴,需要拿水送服,可這一種怎么這么奇怪,明明挺難吃,但咀嚼的時候也好,下咽的時候也罷,都不覺得有多渴,他空口這么一吃,居然就吃完了???
這是什么道理??
一是一,二是二。
崔繼重也不是那等強詞奪理之人,于是等天子垂問時候,他老實道:“這會子吃著倒是沒什么問題……”
他把行軍糧的若干要求逐一說了,最后道:“不過最要緊還得扛餓,耐放——我看這干餅模樣,應當挺耐放,就未必耐餓,等一會胃里頭慢慢克化開了,看能抵多久,才好評判。”
術業有專攻。
自己不清楚的東西,趙昱自然不會胡亂發話,相反,聽崔繼重這么一說,他才曉得行軍糧除卻尋常就能推斷出來那些,居然還另有許多講究。
等后續崔繼重又提出許多問題、要求時候,因知今次救人救水,完全人命關天,河東不知多少災民遭難幾何,趙昱根本不敢細想,卻又不得不細想,幾乎都答應了。
樣樣都商量得差不多了,眼見崔繼重將要告辭,趙昱便道:“崔卿把這干糧帶回營中,也叫其余人試試,看看各能抵餓多少,又是個什么說法?!?/p>
崔繼重一口應了。
帶著食盒騎馬不便,他最后拿方布把那些干餅一裹,就出了殿。
得天子許多允諾,崔繼重總算稍稍安心了些,又因剛剛又墊了一塊所謂行軍糧干餅,他也不覺得餓了,腦子里又開始盤算起了一會回營要怎么安排各樣事情,抽調誰人一并前往澶州等等。
他離開垂拱殿時候特地看了漏刻,乃是申時初。
這些年吃過不知道多少種行軍糧,崔繼重曉得普通的,哪怕比自己方才吃的那一塊更大三分,如果人吃了之后急行軍,差不多也就是保個一個到一個半時辰的用,最難得是有一種糯米糧,雖然吃著不方便,要是不能加熱,基本咬不動,但扛餓最佳,可以頂兩個時辰還久。
他算了算時辰,自己騎馬先去哪里,再去哪里,辦完事情最后回營,約莫也就是小兩個時辰功夫,正好試一下剛剛吃的那一塊頂不頂得住。
崔繼重一番奔波,趕在酉時末回了營。
這種緊要時候,自然沒有所謂點卯、下卯、敲鐘一回到,他立刻就使人把一干親信裨將、手下叫過來。
在等待人聚集時候,他的親兵忙湊過來問道:“其余人都吃過了,指揮要不要也吃幾口?飯菜已經備好了?!?/p>
崔繼重搖頭道:“現在不餓,等把事情辦完再說?!?/p>
剛開始只有十來個人,等把急行軍路線、后勤、抵達之后搶險救援的暫定方案一應拆分開,被叫來屋子里的人越來越多。
一眾人從戌時商議到子時末,總算整出個大概來。
說了一晚上,人人都累了,眼見就要各自辭去,崔繼重才想起一件事,急忙讓人把自己帶回來的包袱拿了過來,干干脆脆一人分了一兩塊,又解釋了一番來歷、情況,最后才道:“你們拿回去自己試試,給人也試試,看能撐多久?!?/p>
人群散去,崔繼重方才回了自己屋子。
守衛的親兵忙來問道:“指揮熬到現在,肯定餓了吧?您想吃點什么東西?已經叫將營的伙房里頭留著火了!”
崔繼重一整天都沒休息過,回營之后,雖然不必奔波,用腦其實也很消耗,按著從前習慣,晚上必定要叫宵夜來吃一頓飽的。
但今日不知怎么,明明晚飯都沒吃,先還說商量完事情來吃,眼下子時都過,肚子里依舊沒有一點餓意。
人飽的時候,要是好吃的擺在面前,或許還會忍不住,可要被問想吃什么,十個有八個都是點不出來。
崔繼重此時就點不出來。
先是奔波,再反復用腦,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也沒空去想太多,只擺了擺手,道:“不用了,明早再吃吧。”
說完,他回了房,一番收拾,立刻就睡了。
軍營里頭自然是有許多動靜的,一大早天剛亮,崔繼重就醒來了。
他忙碌一通,又安排了不少人手出去催討東西,眼見時辰不早,順路就去了飯營。
一覺起來,人已經清醒了太多,此時的崔繼重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算起數來。
算著算著,他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到了后頭,甚至就在原地站定了。
此時的出色將帥,無人不通算學。
崔繼重的算學就很不錯,但他還是忍不住用最笨的辦法,掰起了手指頭。
申時、酉時、戌時、亥時……子丑寅……
多少個時辰了?????
而他此時,肚子里明明白白,壓根就是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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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不餓,還有一點剩余的,很輕微的飽腹感。
要知道,他昨日只吃了一塊干餅??!
要是急行軍時候,要是進了受災地方,遇得有人被困……有這個難吃的干糧,不論是誰,必定能撐更久!
崔繼重一下子激動起來。
不過現在只是自己一個人情況,暫時不能全信。
他快步進了營地膳房,正要找幾個昨晚拿了行軍糧的人來問話,誰知大大的一個營房,居然沒有幾個人,比起從前,甚至跟昨天比,都簡直空得厲害。
崔繼重忍不住叫了個親兵過來,吩咐了幾句。
對方出去一趟,不多時,回來就道:“……都說事忙,也不餓,早上就不吃了?!?/p>
崔繼重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很快,昨夜聚在一起議事、聽從分派的一眾人等又被重新召集在了一起。
被問及昨日的行軍糧,另有為什么個個都不吃早飯,當真全部能說兩句——上官讓他們自己也試試,給人也試試,下頭自然不敢怠慢,都吃了。
“那干餅子當真有點厲害,吃過之后,一點也不餓,今日實在太多事情要做,忙不開身,干脆不去膳房了。”
“何止不餓,我好像是才吃飽了一樣!”
“你吃了幾塊那干糧?”
“一塊,先還覺得是不是一塊有點少,這會子覺得實在不少,竟都有點撐了——從前吃過那許多,沒有一個比得上這個的,崔指揮,這行軍糧哪怕不耐放,只要價錢過得去,就很值得把方子討來??!”
“是這個意思,趕路時候太合用了,得了方子,眼下趕緊讓人趕制,正好帶上路——不知能放多久!”
放得久或是不久,其實問題都不大。
崔繼重是看過方子的,很清楚里頭都是價廉、價平之物,哪怕放不太久,能撐個兩天,快快讓澶州同沿途其余地方制作,就能來得及派上用場。
這樣著緊事情,自然要小心謹慎,他安排幾名兵卒吃了那行軍糧之后,即刻開始操練。
等到下午時候,終于也得出了大概的一個結果。
尋常人吃了之后,最長可抵餓七個半時辰,要是急行軍,或是操練不斷,也能抵餓五個時辰,比起從前用過的最好行軍糧,持續的時間也長了一倍有余。
若不是親身經歷,崔繼重都不敢置信。
他不敢怠慢,立刻求見天子。
手頭雖然有方子,但是想要大批量制作,最好還是有人教、帶一回。
不過隔了一天,宋妙就又被召進了宮。
這一回召見她的變成了當今天子。
帶著許多伙頭兵一起做了半日行軍糧,等到人人都熟手了,宋妙才算功成身退。
越日清早,崔繼重就帶著兵、糧出發澶州。
而宋妙也再度進了慈明宮。
“朝中事急,皇上忙于政務,老身卻是個閑的,得空得很,等不及日后,眼下就要獎賞有功之人——小宋娘子,你今次所獻食方,有大功于朝廷,可有什么想要的?”
宋妙略一猶豫,行禮道:“回稟娘娘,小女確實有一樁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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