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并未在李承乾身上過多停留,幾乎是話音剛落,便轉向了靜靜坐在一旁的李泰。
“你來說。”皇帝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卻比方才更加專注,“這瑤臺寺,究竟是誰的主意?”
禪房內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抽緊。
長孫無忌拈著胡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住了,目光在李泰臉上飛快掃過。
李承乾也微微側首,望向弟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李泰迎著父皇的目光,神色并未因這重復的詰問而慌亂。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阿爺若是喜歡,這寺乃是我建造而成的,阿爺若是不喜歡”
李泰說著抬手一指李承乾,正色道:“都是他的主意。”
“呃?”一句話把長孫無忌說得噎住了,他拳頭抵著嘴唇,止不住的咳嗽。
李承乾斜眼怒視著李泰,李泰則一臉的得意洋洋,還輕輕地晃著他甚是滿意的小腦瓜,眉飛色舞間無聲地傳遞出一句“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李世民無奈地撇了撇嘴,跟他沒法嘮。
“青雀,”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泰那張猶帶著幾分促狹笑意的臉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專注,“你舅父說祭禮過后,你便要赴封地就藩,是真的嗎?”
“是真的。”李泰回答的毫不猶豫,“本打算明天回城就寫表章上奏,沒想到阿爺料事如神,竟提前知道了。”
狗屁的料事如神,不是都明告訴你是長孫無忌說的了嗎?是,那又如何?一點不耽誤李泰奉承拍馬。
禪房內靜了一瞬。
只有長孫無忌壓抑的輕咳余音,在燭火跳動中漸漸散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著李泰,那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平靜無波的表象,直抵內心最真實的角落。
他看到李泰眼神清澈,表情坦然,甚至唇角還殘留著一絲方才與兄長玩笑時未及完全褪去的、近乎頑皮的輕松。
這份“坦然”本身,在此刻的情境下,顯得尤為刺目,也尤為令人心緒復雜。
“料事如神?”李世民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朕若真能料事如神,便該一早看出,朕最聰慧的兒子,早已心生去意,將長安視作樊籠了。”
這話說得重了。
李承乾眉頭猛地一跳,張口欲言,卻被長孫無忌一個極輕微的眼色制止。
長孫無忌心中也暗叫一聲“厲害”,皇帝這話,既是直指李泰,又何嘗不是在點他長孫無忌,你們一個個的,心思藏得都夠深。
李泰聞言,臉上那絲殘余的輕松終于徹底斂去。
他站起身,并未慌亂,而是鄭重地撩袍,跪倒在地。
“兒不敢。”他伏身,額頭觸地,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沉凝,“長安乃兒血脈所系,何來‘樊籠’之說?兒縱有萬般不舍,亦知親王就藩乃祖宗法度,亦是為人臣、為人子者本分。遠離天顏,非兒所愿,實乃禮法所規,不得不為。若能長侍父皇與兄長膝下,兒求之不得,焉敢生離棄之心?”
他這番話,依舊滴水不漏。
將自已的意愿完全隱去,變成被動遵從,更是以退為進,將難題輕輕拋回給了皇帝。
不是我想走,是制度要我走;若你開口讓我留,我自然歡喜留下。
李世民聽罷,久久不語。他靠在榻上,目光在李泰伏地的身影和旁邊面露焦灼卻強自按捺的李承乾臉上來回移動。
讓李泰走?
按制度,親王成年就藩,天經地義。李泰自已提出來,更是順水推舟。
讓他走,可以暫時緩和可能存在的兄弟矛盾,也能讓這個心思越來越難以捉摸的兒子離開權力中心,減少變數。
正如長孫無忌所言,這是“明哲保身”,也是對太子的某種成全。
看起來,這是最省心、最合乎規矩的選擇。
但,真的如此嗎?
李世民腦中飛速掠過諸多念頭:
李泰為何在太液池“意外”后突然堅定去意?真是太子逼迫過甚,讓他心寒至斯,不得不避禍遠走?
若如此,自已這個父親,豈非成了縱容長子逼迫幼子的昏聵之人?
這對兄弟之間,到底孰是孰非?或者說,根本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糊涂賬。
讓李泰走,會不會正中某些人下懷?比如希望魏王遠離,以便更徹底掌控太子、乃至未來朝局的長孫無忌?
更何況誰知道李泰這一走,是安心做個富貴閑王,還是蛟龍入海?
他自身的才能,以及籠絡人心的本事,還有許多連自已都偶爾會驚嘆的奇思妙想,在封地會孕育出什么?
會不會成為未來更大的隱患?前朝諸王在藩地坐大、乃至起兵的例子,不勝枚舉。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掃過李泰伏地的身影,掠過他因低頭而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
這個兒子,建了滿寺令他心魂俱顫的塑像,然后告訴他,他要走了。
這份“孝心”與“決絕”形成的反差,讓李世民心里那絲澀然與失落,再次翻涌上來。
他曾經以為,這個兒子至少是眷戀親情、依賴父親的。
如今看來,或許那份眷戀,從未深到讓他愿意留在風暴邊緣的地步。他的“孝”,更像是一種冷靜的償還與告別。
不,不能就這么讓他走。
至少,不能是現在。
不能是在自已尚未看清這對兄弟關系的全貌,尚未權衡清楚所有利弊之前。不能是在自已心頭這股莫名的郁氣與失望消散之前。
“起來吧。”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權威,聽不出太多情緒。
李泰依言起身,垂手肅立。
“輔機,”皇帝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傾向,“青雀就藩之事,你以為如何?”
長孫無忌聞言,心下便是一松,繼而涌起一絲了然的暗喜。
他何等精明,瞬間便品出了皇帝這話里的深意。
若真想留人,金口一開便是恩典,何須問他?
唯有想讓李泰離京就藩,又礙于父子情面、不便親自開口,才需借他這個舅父之口,來道出那層不便明言的驅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