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褒主動請纓就藩,乃深明大義、恪守臣禮之舉,實堪嘉許?!?/p>
長孫無忌頓了頓,眼角余光飛快地掃過面無表情的李世民和眉頭已擰起的李承乾,繼續緩緩地說了下去。
“惠褒聰敏仁孝,若能早鎮藩國,一則可歷練政事,為陛下分憂;二則也可使天下人知我大唐禮法嚴明,皇子皆守本分,于國于家,皆是有益之舉?!?/p>
長孫無忌說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每一句都站在朝廷法度的制高點上,讓人挑不出錯。
“舅父此言差矣!”
長孫無忌話音剛落,李承乾已霍然起身。
他臉色因急切而微微漲紅,先前在陵前的哀戚與疲憊被一股激動的情緒取代。
他先是狠狠瞪了李泰一眼,然后轉向李世民,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父皇!祖宗法度固當遵從,然法理不外人情!惠褒年未弱冠,去歲又逢母喪,哀痛逾恒,至今心境未平。此時讓他孤身遠赴封地,身邊無一至親相伴,父皇你當真忍心嗎?”
他越說越急,甚至向前跨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
“更何況君無戲言,一年前父皇親口應允惠褒可以不之官,此事天下盡知。如今惠褒驟然離京的話,讓世人如何看待君主之諾?父皇主張以信治天下,難道對自已的嫡子都要出爾反爾嗎?”
李泰扭頭看向李承乾,沖著他一頓擠眉弄眼,說話就說話,你怎么還急眼了?跟爹說話你不講個態度,那不是找著挨揍呢嗎?
李承乾選擇性失明了,李泰的一頓小表情算是全浪費了,他完全的視而不見,非但沒有緩和一點態度,語氣反而更加生硬了些許。
“阿娘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們兄弟幾個,屢次叮囑要相互扶持,莫生嫌隙。如今阿娘陵土未干,便要骨肉分離,這豈是阿娘所愿見?又怎能因其守禮,便將他流放于千里之外?”
“什么混賬話?”李泰抬手將李承乾推得身子一歪,向后趔趄了兩步。
李泰嘴急得跟連珠炮似地說道:“是我要走,又不是阿爺趕我走。阿爺不知道我是他親兒子嗎?阿爺自是舍不得我走,我已經多留一年了,再不走如何向其他親王交待?禮法如此,阿爺有什么辦法?”
李世民沉默地聽著,目光在慷慨激切的太子、情急直白的魏王與垂眸緘口的長孫無忌之間緩緩移動。
就在李承乾還想再說什么時,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然的威嚴,瞬間壓下了禪房內有些升溫的氣氛。
“此事,”他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語氣沉穩,不容置疑,“關乎國體,非可輕斷。青雀既有此心,其志可嘉;太子顧念手足,其情可憫。輔機所慮,亦不無道理。”
他頓了頓,給出了最終的決定:“眼下皇后周年祭禮方畢,朕心哀慟,亦需靜養。此時議及就藩,徒亂人意。此事,暫且擱置。”
他先定下了“暫緩”的基調,然后看向李承乾和李泰:“你二人先下去歇息,明日隨駕返京。”
“兒遵旨?!崩畛星c李泰齊齊地躬身一揖,“兒告退?!?/p>
禪房的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將那片凝滯而沉重的空氣隔絕在內。
廊下月色清冷,夜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撲面而來,讓李承乾因激動而發燙的臉頰稍稍降了溫。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剛才在父親面前強壓下去的焦躁與郁氣都吐出去。
他沒有立刻回自已的住處,而是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另一間禪房。
李泰也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進了屋,李承乾反手關上門,卻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透入的朦朧月色,一撩袍子在簡陋的禪榻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卻泄出一絲緊繃后的疲憊。
“你推我干什么?”他先開了口,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有些悶,還帶著點未消的火氣,“我在替你說話,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幫著舅父擠兌我?”
李泰沒急著回答,慢悠悠地走到窗邊的小幾旁,摸到火折子,點亮了桌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暈開,照亮了他半邊沉靜的臉。
他在李承乾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這才抬眼看向兄長。
“不知好歹?!崩钐┑穆曇艉芷胶?,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你離桌子也就一臂遠,我不推你,阿爺的巴掌就扇過去了?!?/p>
李承乾被他噎了一下,別過臉去,嘟囔道:“我那不是急了嗎?再說了,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他自已應允的事,轉頭就不作數了?禮法禮法,禮法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嗎?”
“阿爺是應允過。”李泰輕輕嘆了口氣,“可那又怎么樣呢?留下是一句話,趕走也是一句話,人嘴兩層皮嘛?!?/p>
“惠褒。”李承乾的聲音軟了下來,不似平日清亮,倒像蒙了一層潮潤的霧氣。
他抬眼看著李泰,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小心,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央求意味,輕聲問道:“你是真的要走嗎?”
“當然”李泰的“不是”兩個字還沒有出口,李承乾就“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李承乾眼中的霧氣漸漸凝結,化作一汪將墜未墜的晶瑩。
他緊緊盯著李泰,聲音因強抑情緒而微微發顫,幾乎是從哽咽的喉嚨里擠出來:“你究竟要我怎樣求你,你才肯留下?”
“哥”李泰慢慢地站起身,向前湊近一小步,雙手輕輕按在李承乾的肩上,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
“你坐下聽我說,留下我不難,答應我一件事就夠?!?/p>
“你說吧,我答應了?!崩畛星碜舆€未坐穩,便又要急著起身,被李泰不由分說按了回去。
李泰轉身坐回他的對面,輕輕地笑了,自已的要求還沒提他便答應了,這個哥哥暖心又令人無奈。
“好,那你記牢了。”李泰收斂笑意,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進李承乾眼里,“你是我親哥,我是你胞弟。對我,你可以罵、可以吼,可以動手。但無論任何情由、任何境況之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仿佛要鑿進對方心里:
“絕不可在阿爺面前失儀、失言、失態。你要時時刻刻記住,在阿爺跟前,你首先是他兒子,然后才是太子?!?/p>
夜風從窗隙滲入,吹得燈苗一晃。
李泰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沉穩:“以對我的態度去面對阿爺,以對阿爺的直率來面對我,不要再弄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