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丹田氣海數次徹底崩塌,化為虛無,卻又被執念與生機強行重塑,雖不復往日浩瀚,卻多了一絲與生命本源相融的堅韌。
劇痛從未停歇,從肉身到神魂,從肌理到骨髓,每一寸都在被反復折磨,他死死咬著早已沒有血肉的牙床,哪怕頜骨碎裂,也不肯發出一聲呻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絕望,都被他藏在心底最深處,只留下對秦晚的執念,作為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他能感受到,千里之外,秦晚的牽掛,秦晚的擔憂,秦晚那入骨的依賴與思念,那縷無形的牽絆,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牢牢系著他即將飄散的神魂,讓他在無數次瀕臨死亡的時刻,都能咬牙撐過去。
秘境的靈泉漸漸被他體內排出的天道濁氣染成淡紫色,生命祭壇的光芒也漸漸黯淡,殷無離體內的天道之力,終于在最后被生命本源徹底壓制、封印,不再肆虐。
他緩緩睜開眼,眸子里依舊是渾濁的暗紅,卻多了一絲生機,不再是往日的死寂。他的身軀依舊虛弱,肌膚上還留著天罰與重生交織的淡紅色紋路,骨骼依舊脆弱,經脈依舊纖細,可他終究是活下來了。
沒有神魂俱滅,沒有肉身毀壞,憑著對秦晚刻骨的深情,憑著秘境的生命之力,他從天道的懲戒之下,硬生生搶回了一條命。
他撐著祭壇,想要起身,卻只是微微一動,全身便傳來骨骼錯位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剛剛長出的肌膚,他重重跌回靈泉之中,濺起一片水花。可他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溫柔的弧度,哪怕痛得渾身顫抖,哪怕依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他的心底,卻只有一個念頭。
再等一等我,等我回去找你。
此時,遠在市中心醫院的秦晚。
夜色如濃稠的墨硯,將整座市中心醫院徹底暈染,連走廊里徹夜不滅的感應燈都被揉成了微弱的星點,昏昏沉沉地貼在墻壁上。
VIP病房的門被秦晚用指尖輕輕抵著,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腔里的心臟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傳來細密的鈍痛。
勉強撐住的清冷堅韌,在這深夜里褪成了孤注一擲的決絕,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用這細微的痛感逼退所有的怯懦。
病號服被她換成了臨行前藏在枕頭下的黑色連帽衫,寬松的衣料裹著她依舊單薄消瘦的身軀,襯得那張本就清冷的小臉愈發蒼白,唯有一雙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不肯熄滅的星火,那是對殷無離的執念,是刻進骨血里的擔憂。
她沒有開燈,怕燈光會引來巡房的護士,怕被素來疼她卻也固執的秦妄發現。
白天里秦妄守在病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說殷無離無礙,應該是去忙其他事情了,待事了便會歸來,可那些安慰的話語,根本填不滿她心底那個黑洞洞的窟窿。
她見過他渾身是血擋在她身前的模樣,見過他被紫色雷霆撕裂衣衫、肉身潰爛的慘狀,見過他望向她時,眼底藏不住的不舍與劇痛,她怎么可能信?怎么可能安安穩穩躺在病床上,等著一個遙遙無期的歸來?
最初動心,確實是因為殷無離的容貌。
驚鴻一瞥,便被那副謫仙般的皮囊攝了心魂,她曾以為自已喜歡的,不過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絕色,是他抬手間翻云覆雨的肆意,是他獨獨對她的溫柔縱容。
可直到生死一線,直到此刻聯系不上、生死未卜,她才幡然醒悟。那份始于顏值的心動,早已在朝夕相處的呵護里,在他拼盡全力的守護中,長成了深入骨髓的牽掛與愛意。她怕的不是再也見不到那張驚世駭俗的臉,怕的是那個會溫柔的呼喚她、會把她護在掌心、會為了她逆天而行的人,永遠留在那片某個冰冷的地方,再也回不來。
她不能等,也等不起。
確認走廊空無一人,秦晚才緩緩直起身,原本因為重傷初愈而有些虛浮的腳步,被她硬生生穩成了清冷堅定的步調。
每一步都走得極輕,卻又極穩,她穿了一雙輕便的白色帆布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沒有半點聲響。
她微微低著頭,連帽衫的帽子被她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清冷的氣質在夜色里愈發明顯,像一株在寒風里倔強生長的竹,看似纖細,卻有著摧不垮的韌勁。
避開護士站的監控,繞開值班醫生的巡查路線,秦晚用了整整十分鐘,才悄無聲息地從醫院側門溜了出來。
深夜的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卷著路邊梧桐的落葉,擦著她的腳踝掠過,鉆進衣擺,凍得她微微瑟縮了一下,卻沒有半分退縮。
她抬手攏了攏連帽衫的拉鏈,將自已裹得更緊,目光直直望向夜色深處,那是點蒼派的方向,是殷無離最后消失的地方。
路邊偶爾有夜行的出租車駛過,昏黃的車燈劃破黑暗,秦晚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沒有絲毫猶豫地揮了出去。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夜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起,貼在微涼的額頭上,她抬眸望向駛來的車輛,眼底沒有半分迷茫,只有一往無前的堅定。
出租車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司機探出頭來,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透著清冷疏離、臉色蒼白卻眼神執拗的姑娘,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姑娘,這么晚了,去哪兒?”
秦晚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后座,身體輕輕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傷口的疼痛再次襲來,她微微蹙了蹙眉,卻只是用極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報出地址:“點蒼山,速度越快越好。”
司機愣了一下,點蒼山地處偏遠,深夜前往本就蹊蹺,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看起來體弱多病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他忍不住勸道:“姑娘,那地方偏,夜里山路不好走,要不明天再去吧?”
秦晚沒有解釋,只是從口袋里掏出提前準備好的現金,一疊整整齊齊的鈔票放在前排的儲物臺上,清冷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師傅,麻煩現在就走,多少錢都可以。”
她的語氣很淡,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司機看著那疊現金,又看了看后視鏡里姑娘眼底藏不住的擔憂與堅定,終究是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進無邊的夜色里。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秦晚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雙眼,卻沒有絲毫睡意,腦海里全是殷無離的模樣。是他第一次見她時,眉眼含笑的驚艷。
是他把她護在身后,替她擋去所有麻煩的溫柔,是他在點蒼派之中,望向她時那抹不舍的眸光,是他渾身是血,卻還拼盡全力護她周全的模樣。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清冷的臉頰緩緩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內心的細膩與柔軟,在這無人的車廂里,再也無需隱藏。
她怕,怕山路崎嶇,但是更怕自已去晚一步,就再也見不到他。
她有些后悔了,不該帶著他一同前往點蒼派,她明明知道點蒼派里一定是高手如云,可他為了自已,置生死于不顧。
車子駛離市區,燈光越來越少,漸漸進入蜿蜒的山路,路面開始顛簸,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秦晚的傷口,疼得她指尖死死摳住座椅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輕咬著下唇,不讓自已發出一點聲音,清冷的臉上沒有半分痛苦的神色,只有眼底的堅定愈發濃烈。
疼算什么?累算什么?比起殷無離的蹤跡,她這點傷痛,連九牛一毛都不及。
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山巒,樹影婆娑,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可她卻面不改色。
如今他身陷險境,她便要收起所有,憑著這具尚未痊愈的身體,憑著一腔孤勇,踏遍千山萬水,也要找到他。
山路愈發難行,車燈照亮前方崎嶇的路面,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晚緩緩睜開眼,眼底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堅定,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已的心口,那里還殘留著他的溫度,還記著他的溫柔,還藏著她最深最深的擔憂。
殷無離,你等等我。
千萬不要有事,千萬不要放棄。
我來找你了,無論你在哪里,我一定會找到你,帶你回家。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別擔心,有我在。
所以你一定要撐住,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夜色深沉,山路蜿蜒,載著一腔執念與滿心擔憂的車輛,朝著青云山的方向,義無反顧地駛去。
人間的夜再冷,去點蒼派的路再險,也擋不住一個姑娘,奔赴她心尖之人的腳步,聲聲空響是過往,寸寸斷腸是牽掛。
而此刻,她帶著所有的堅韌與溫柔,正踏著重山,尋找著他。
沒過多久,出租車終究不敢再往深山里多走一步,車輪碾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著身后那座徹底隱沒在漆黑天幕下的連綿群山,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發怵:“姑娘,真不能再往前了,這一帶夜里常有野獸出沒,萬一我這小車子拋錨了,連個救援的都沒有。”
秦晚沒有強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指尖攥著那部始終沒有回音的手機,指節泛白。
她推開車門,深夜山風瞬間席卷而來,帶著密林深處獨有的陰冷潮濕,裹挾著泥土與腐葉的腥氣,狠狠撞在她單薄的身上。
傷口在方才一路顛簸下早已撕裂般地疼,細密的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浸透了內里的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被冷風一吹,刺骨地寒,她卻像是渾然不覺,彎腰下車時,動作依舊穩得不見一絲慌亂,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了她強壓下的痛楚。
“謝謝師傅。”她聲音清淡,卻帶著一股疏離有禮的韌勁,關上車門時,輕輕合上了所有的退路。
至于那一沓現金,她丟在了車上,那是給師傅的辛苦費和車費。
司機在原地猶豫片刻,很快調轉方向,如同逃離般,順著山路漸漸遠去,最后一點光亮徹底消失在彎道盡頭。
他雖然也擔心眼前的這小姑娘,但是看著她眼底的那股堅韌,他也只好沒再說話,只能祈禱她安然無恙了。
剎那間,無邊無際的黑暗,將秦晚徹底吞沒。
這里是點蒼山,也是點蒼派的腳下。
這里沒有月光,沒有星光,連蟲鳴都像是被這深山壓抑得不敢出聲,四周靜得可怕,唯有風吹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靜靜窺視。
秦晚站在原地,微微仰頭,望著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匍匐的巍峨山脈,心臟在胸腔里重重一跳,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陣翻涌而上的酸澀與恐慌強行壓下,抬手將連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緊繃的下頜。
她抬起微微發顫的腿,一步一步,堅定地踏入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之中。
重傷初愈的身體遠不如從前靈活,每走一步,胸口與肩背的傷口便傳來一陣尖銳的拉扯感,像是有人用鈍刀在皮肉里緩緩切割。
她不敢走快,卻也絕不肯停下,指尖撥開橫生出來的枝蔓,那些干枯帶刺的藤條劃過她的手背、小臂,留下一道道細細淺淺的血痕,她渾然不覺,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前方那片虛無的黑暗里。
腳下是厚厚的腐葉,松軟濕滑,稍不注意便會滑倒。
她只能伸手扶住身旁粗糙的樹干,樹皮上的凸起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卻越握越緊,借著那點刺痛維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