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便是整齊的呼喝聲和腳步聲。
“一二一——!”
“一二一——!”
“向右轉——!”
那打頭的兵士看到王明遠和廖元敬來了,當即喊道:
“立正——!”
“稍息——!”
“敬禮——!”
臺島的鄉勇和番民們立刻敬禮,扯著嗓子高喊道:“王大人好——!”
王明遠也笑著配合喊道:“戰士們好——!”、“戰士們辛苦了——!”
然后就是齊刷刷的:“為人民服務——!”
喊聲士氣高昂,看的王明遠不住的點頭,這練兵已經初具效果,看來前世的軍訓法子放到現在也十分有效。
接下來路過在建的工地,扛木料的,運石塊的,攪拌灰漿的……號子聲,敲打聲,響成一片。每個人臉上都看不到臘月應有的閑散,只有一種緊迫的認真。
看到王明遠過來,人們紛紛停下活計,同樣熱情地行禮招呼。
“王大人!”
“大人您來了!”
“大人,這墻夯得結實不?”
王明遠一一回應,不時停下來查看工程細節,拍拍年輕人的肩膀。
放眼整個場地看去,他看到李大山背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正在幫著指揮搬運石料。看到栓子拄著拐杖,在藤甲作坊門口跟陳鐵鎖比劃著說什么。也看到黑木頭人帶著幾個熟番漢子,正在練習如何快速依托砲堡的射孔進行弩箭射擊。
這種全民動員、緊張備戰的氣氛,讓王明遠心中的緊迫感稍稍緩解。
只有手中有刀,墻后有堡,心中才能不慌。
……
這天下午,王明遠正在衙署書房里,與廖元敬和幾個吏員商議著開春后的墾荒和水利計劃。突然,王大牛在外求見,臉色有些不同尋常。王明遠心中訝異,大哥很少在這種公務時間來找自已。
“三郎,”王大牛走進來,手里捏著一封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磨損的信函,低聲道,“剛有人突然送到咱們家的,送信的人丟下信就走了,沒留話。”
王明遠心中一動,接過信,信函很薄,封口普通,沒有任何文字,也沒有任何特殊標記。
但當他指尖觸及信封角落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凸起時,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個元寶形狀的暗紋壓痕。
是阿寶兄!他約定的密信渠道!
王明遠面上不動聲色,對廖元敬等人道:“諸位先按方才議定的去準備,細節我們明日再詳談。大哥,你隨我來。”
眾人告退,王明遠帶著王大牛回到了他們居住的衙署后院中的書房。
“大哥,你在門外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王明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大牛重重點頭,沉默著站到了門口,像一尊鐵塔。
王明遠走到書案前,小心地拆開信,里面只有一張看似空白的、質地稍厚的宣紙。他深吸一口氣,將信紙平整地鋪在桌上,然后拿過燭盞,點亮蠟燭,將火焰小心地控制在信紙下方半寸左右,緩緩移動烘烤。
這是阿寶兄離開前,他跟阿寶兄商議的密信辦法,用的是一種臺島本地特產蚜蟲的蟲癭加上一些其他東西制成的藥水書寫而成,遇熱顯形。
隨著燈火的烘烤,空白的信紙上,漸漸浮現出淡褐色的字跡。字跡很小,但清晰工整,正是阿寶兄的筆跡!
王明遠屏住呼吸,凝神細看。
信中先是寫了,他返京當日便稟告上官連夜出動,按圖索驥,一口氣抓了十幾人,全是李閣老門下最要害的官員。且審訊也是很快就有了進展,所獲匪淺,直指中樞。
看到這里,王明遠精神一振。阿寶兄動作果然迅捷!
但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因為李閣老的反應,同樣更快。
就在靖安司拿到口供的當天下午,李閣老便遞了請罪奏疏。不是等皇帝發難,而是主動進宮,跪在乾清宮外,捧著一封請罪折子。
李閣老奏疏里寫明了他‘治家不嚴、御下無方’,說他雖對下屬及遠方親族的不法行徑不知情,但身為首輔,有失察之責。請求皇上革去他首輔頭銜,閉門思過。
王明遠看到這里,忍不住冷笑一聲。
好一個“以退為進”!
李閣老這一手,玩得真是爐火純青。搶在皇帝和靖安司發難之前,自已先站出來“認錯”。認的不是通敵叛國的大罪,而是“失察”這種可大可小的過錯。并且把自已包裝成一個因下屬蒙蔽而痛心疾首、勇于承擔責任的老臣。
這一下,不僅堵住了不少人的嘴,甚至還博取了一些不明真相、或者本就傾向于他的官員的同情,更是將了一軍給皇帝。
王明遠頓時明白,這是在試探,試探皇帝的態度。
如果皇帝順勢批準,讓他革職回家,那就意味著皇帝已經掌握足夠證據,要動真格的了,打擊即將來臨。
如果皇帝溫言挽留,駁斥其請辭,那就說明皇帝要么暫時還不想動他,要么就是證據還不夠充分,需要時間。
而且,主動“閉門”,看似是放棄權力,實則是以退為進,暫時跳出風暴中心。
人不在朝堂,很多明槍暗箭反而不好直接瞄準他。他躲在暗處,更方便指揮門生故舊進行反撲,也更容易銷毀證據、串聯人手。
“老狐貍……”王明遠低聲罵了一句。
信的內容繼續,接下來的事情發展果然如同王明遠所料。
幾乎同時,京中數名分量不輕之官員,或戶部,或工部,或地方督撫,皆“主動”上疏認罪。
承認在“糖捐”、“海捐”等事務中“受了奸商蒙蔽”、“為彌補府庫虧空而誤與不明身份之海商有所往來”,但眾口一詞,堅稱“絕無通倭之舉”,只認“失職貪腐”之罪。
更蹊蹺處在于,疏上不久,幾位關鍵官員竟相繼“自-殺”于家中,皆留“懺悔遺書”,言“愧對圣恩,無顏茍活”。
王明遠握著信紙的手,驟然收緊。
這招“斷尾求生”太狠了!李閣老這是把他證據鏈上可能牽連到他的關鍵節點,自已親手斬斷了!
拋出這幾個夠分量的下屬,讓他們“承認”部分皇帝和靖安司已經查到的“罪行”,但死死咬住“不知是倭寇”、“絕非通敵”這條線。然后用“自-殺”這種決絕的方式,徹底封口。
人死了,線索就斷了,口供也停留在“貪腐瀆職”這個層面。
這一下,就把一場可能涉及“首輔通敵叛國”的驚天大案,性質硬生生給降低成了“首輔失察,下屬官員貪腐瀆職”,為他自已,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防火墻。
PS:走親戚喝多了,今天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