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手段,好狠的心腸!”王明遠胸中一股郁氣翻騰。為了自已,毫不猶豫地犧牲掉跟隨多年的下屬,這份冷酷算計,令人心寒。
信上接著寫。
陛下未準其辭,亦未立即深究,只言“閣老辛勞,且先回府靜養,朝中諸事,暫由工部尚書楊尚書協同諸公處理。
看到這里,王明遠稍稍松了口氣。
皇帝陛下果然不是無能之輩,沒有被李閣老這套以退為進的把戲唬住。雖然沒有立刻拿下問罪,但剝其實權,讓其“靜養”,等于將其軟禁在府,切斷其與外界聯系,同時開始清理其羽翼。這是鈍刀子割肉,一步步削弱。
李閣老此刻,恐怕也只能暫時咽下這口氣,先求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肯定在等待,或者說,在制造反擊的機會。
果然,阿寶兄接下來的描述,再次印證了王明遠的猜想。
李閣老雖然“閉門不出”,但過了兩日,朝會上突然炸開了鍋——幾名清流言官聯名上奏,彈劾的不是李閣老,而是靖安司。
他們指責靖安司辦案不依律法,濫用詔獄,羅織罪名,屈打成招。
要求將“官員通倭案”移交三法司,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公開審理。還質疑倭寇頭目的單一口供不能作為鐵證,要求靖安司拿出更多物證、人證,形成完整證據鏈。
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不離“祖宗法度”、“司法公正”。
更絕的是,還有人打出“東南大局”的旗號,說現在倭患未平,靖安司這么大張旗鼓查案,搞得福建官場人人自危,誰還有心思抗倭?萬一前線將領因為怕被牽連而畏首畏尾,貽誤戰機,這責任誰來負?
王明遠看到這里,氣得一拳捶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幫雜碎,真是無恥至極!”
他們這是想把水攪渾,把一場政治清洗、清除內奸的斗爭,扭曲成司法程序之爭。
用“祖制”、“法度”這些大帽子,來束縛皇帝和靖安司的手腳,質疑證據合法性,要求公開審理。一旦公開,很多隱秘的調查手段就無法施展,李閣老就有更多操作空間來串供、銷毀證據、甚至煽動輿論。
門外立刻傳來王大牛關切的低聲詢問:“三郎?”
“沒事,大哥。”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繼續看信。
果然,接下來的朝會越吵越亂。
甚至有人提出:“官員失察、貪腐,和通敵叛國,界限到底在哪里?總不能因為下屬犯了事,就說上司一定是叛國吧?”
還有人問:“我朝海禁時緊時松,民間與番商往來本就復雜。如何界定正常貿易與‘通倭’?總不能把和外邦海商做過生意的官員都打成叛徒吧?”
話題越扯越遠,一些真正忠于朝廷、但思想守舊的老臣也被帶偏了節奏,跟著議論“或許李閣老確實只是失察”、“治下不嚴固然有罪,但通敵之說是否太過?”
王明遠看得心頭火起,這是赤-裸裸的偷換概念!
“雜碎!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王明遠咬牙低罵,這幫人為了保住自已的靠山和利益,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然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還在后面。
緊接著,都察院御史中有幾人同時上疏,彈劾太子殿下。
罪名有三:一曰結黨營私,窺測圣躬。奏疏里舉出‘證據’,說東宮屬官近半年頻繁與邊鎮將領、宗室親王往來,且私下議論皇上病情,言語間有期盼早登大寶之意。
二曰怠政奢靡,失德無狀。列舉太子在東南戰事吃緊、國庫空虛之時,仍耗費三萬兩重修東宮后花園,并收受江蘇巡撫‘孝敬’的玉器古玩二十余件。”
三曰干預司法,動搖國本。翻出三年前一樁舊案,說當時刑部擬判某鹽商斬立決,太子卻出面說情,最后改判流放。暗示太子為籠絡商賈勢力,罔顧國法。
所有彈劾奏章,皆抄送通政司、六科廊,且不知何人在市井大肆散播消息。如今京城酒樓茶肆,全是‘太子失德’的傳言。
王明遠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是要在輿論上把太子搞臭,制造一種“太子已不配為儲君”的公共印象。
這是……要動國本了!
李閣老及其黨羽,這是見皇帝開始削其權柄,便狗急跳墻,把矛頭直接對準了太子!太子是國本,是未來的皇帝。
攻擊太子,若能成功廢立,不僅能徹底打亂皇帝的布局,更能扶持一個對他們更有利的新儲君,從而一舉翻盤!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一步殺招!
果然,二皇子出場了。
這位素來以“賢德”著稱的二皇子,在朝會上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
先是跪地為太子“求情”,說“皇兄或有小過,但絕無不臣之心”;接著又“自責”,怪自已沒能及時勸諫兄長;最后話鋒一轉,模糊地表示“愿為父皇分憂,穩定朝局”。其用心,昭然若揭。
王明遠閉上眼睛,幾乎能想象出二皇子那副虛偽的嘴臉。
擺出兄弟情深的模樣,實則句句都在踩太子,標榜自已。這是要塑造一個在危難時刻勇于站出來承擔責任、穩定人心的“賢王”形象,為取而代之造勢。
但這還沒完。
恰在此時,陛下生病了,而此刻宮中太醫院有消息隱隱傳出,言陛下龍體……恐有反復,病情加重,不宜再過度操勞。此消息雖被陛下迅速彈壓,相關宮人內侍處置了一批,但消息還是傳出了宮,并且在市井中再次傳開。
朝野上下,人心浮動。
宗人府幾位老王爺坐不住了,聯名上奏,委婉建議皇帝“早定國本”。要么明確太子的地位,要么趁還清醒時立下遺詔,免得將來生出亂子。
這建議看似忠君體國,實則暗藏機鋒。
而朝中那些“清流”更是動作頻頻。
有人上“萬言書”,有人連續在朝會上公推,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太子失德,已不堪大任。值此多事之秋,當立賢能之皇子以安人心。而“賢能”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這是要逼宮啊。”王明遠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