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和栓子對視一眼,李大山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些不好意思,又帶著點期盼:“黑木頭人,你看啊,這不快過年了嗎?”
“過年?”黑木頭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對,過年!除夕!我們漢人有句話,叫‘每逢佳節倍思親’。王大人老家在秦陜,離這兒十萬八千里呢。這大過年的,他回不去家,心里肯定惦記著。咱們能不能……在臺島也辦個熱熱鬧鬧的年?”
黑木頭人明白了:“你是說,辦個晚會?就像……就像我們番族狩獵勝利或者大豐收,搞個慶功會那樣?大家伙聚在一起,吃點喝點,跳跳舞,唱唱歌?”
“對對對!”李大山連連點頭。
“不過這次規模搞大點!不光咱們漢人,熟番的弟兄,還有……”
他頓了頓,看向黑木頭人,“你能不能幫忙聯系聯系生番各部落,要是愿意,也一起來!阿巖兄弟整天忙的不見人影,性子也沉默,我們就只能找你了,咱們臺島現在是一家子,過年就得一起過!”
栓子補充道:“咱也不圖多奢華,就是圖個熱鬧,圖個喜慶。讓王大人看看,咱們臺島現在人心齊,日子有奔頭,讓他也放寬寬心,別老繃著那根弦。”
黑木頭人聽著,心里也熱了起來。
他們番族各部以前也過節,但都是各過各的,最多相鄰的部落湊一起打個獵,分分肉。像這樣漢人、熟番、生番聚在一起過個“年”,還是頭一遭。
可不知怎的,他覺得很應該。
一起流過血,一起拼過命,一起在這片土地上重新開始……那過年,自然也該一起過。
“好!”黑木頭人重重點頭,“這事,我回去就跟那幾個頭人說,他們肯定樂意!”
李大山一拍大腿:“那就這么說定了!咱們分頭去聯絡人。我找各村的村老,栓子你認識的人多,去跟那些作坊、工地的把頭們通通氣。黑木頭人,你們族人和生番那邊就交給你了!”
“成!”
三人商量定了,各自散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
此刻,衙署后院的廚房里,也飄出了一股不一樣的煙火氣。
趙氏系著圍裙,正對著案板上一袋從廈門衛好不容易弄來的面粉發愁。
劉氏在一旁幫著洗菜,看了眼婆婆的臉色,小心地問:“娘,這面……是打算給三郎做點家鄉菜?”
趙氏“嗯”了一聲,手里的刀頓了頓,嘆了口氣:“你瞅瞅三郎最近,人都瘦了一圈了,眼窩子都是青的。問他,他就說沒事,公務忙。可我這當娘的,能看不出來?”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臉上滿是心疼:“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心思又重。以前在家里,有啥事還有我跟你爹,還有你們扛著。現在倒好,一個人在這海外,天大的擔子都壓他肩膀上……我這心里,揪得慌。”
劉氏也嘆了口氣:“三郎是太要強了。啥事都想做到最好,生怕對不起朝廷,對不起百姓。”
“可不是嘛!”趙氏聲音高了些。
“臺島這地方,被倭寇禍害了多少年?無辜的百姓死了多少人?那是他一個人能扛過來的嗎?可他就偏偏要把所有責任都攬自已身上!這傻孩子!”
說著說著,趙氏眼圈有點紅。
她想起小三牛小時候那副風吹就倒的懨懨模樣,想起他讀書時熬油點燈的辛苦,想起他中狀元時全家的狂喜,又想起他現在站在海邊眺望時那沉靜的、仿佛扛著整片海天的背影。
當娘的,既驕傲,又心疼。
“娘,您別難過了。”劉氏趕緊安慰,“三郎有本事,咱們都知道。咱們……咱們想辦法給他補補,做點他愛吃的,讓他緩緩神。”
趙氏抹了抹眼角,重新拿起刀:“我就是想給他做碗臊子面,或者燴面片。這孩子在京城待了那么久,后來又來了這海島,怕是好久沒吃上一口地道的家鄉面食了。”
“可這面……臺島不產好麥子,從廈門衛弄來的這點,又糙又黑,做出來的面條能好吃到哪兒去?”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豬妞領著幾個在蒙學堂幫忙的婦人,還有附近幾個村子的婦女代表,一窩蜂地涌了進來。
“奶!娘!”豬妞如今個頭又躥高了一截,都快趕上成年婦女了,此刻穿著整齊的棉布衣裙,梳著利落的發髻,說話做事十分沉穩。只是此刻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
“喲,這是咋了?這么熱鬧?”趙氏暫時放下手里的活計。
一個快人快語的婦人搶先開口:“王老夫人,我們是來跟您商量個大事兒!”
“啥大事兒?”趙氏和劉氏都好奇地看過來。
豬妞接過話頭,聲音清脆:“奶奶,我們聽說,李大山叔、黑木頭人他們那邊,正商量著要在除夕那天,辦一個全臺島的大晚會!漢人、熟番、生番都參加!說是要好好熱鬧熱鬧,也讓……也讓三叔能松快松快!”
趙氏一愣:“晚會?”
“對!”另一個婦人搶著說。
“咱們臺島這些年,被倭寇鬧得,哪有過個安生年?今年不一樣了!王大人帶著咱們打了大勝仗,日子也有了盼頭,這年必須得好好過!得讓王大人看看,咱們臺島現在多紅火,多團結!”
“就是就是!”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們女人們也不能閑著啊!男人們辦晚會,咱們就負責把吃食弄好!弄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聽說王大人念著家鄉的吃食呢?咱們能不能也學著做點?”
“光吃飯也沒意思,咱們是不是也能出幾個節目?唱個歌,跳個舞啥的?我會唱幾句歌仔戲呢!”
“我們部落祭祀的時候,也有祈福的舞蹈,可好看了!”一個熟番婦女也忍不住插話。
趙氏聽著聽著,嘴角也不由得帶上了一絲笑意。
她看著眼前這些臉龐黝黑、眼神熱切的婦人,有漢人,有熟番,有的還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真摯的、想為那個年輕官員做點什么的迫切。
這份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貴。
“好!好!”趙氏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發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