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月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回去的。
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來。
腦子里空空的,又滿滿當當塞滿了剛才的畫面。
章海望看蔡菊香的眼神,蔡菊香臉上那柔軟的笑,兩個人并肩走遠的背影……
明明那么刺眼!刺得她心口生疼!
可她又忘不掉。
劉紅英正在門口張望,看見她回來,趕緊迎上去。
“秋月?你怎么才回來?天都黑透了,我等你吃飯等了好久……”
話說到一半,她看清了外甥女的臉,愣住了。
江秋月臉上掛著淚,眼睛紅得像兔子,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像被抽走了魂。
“秋月!”劉紅英慌了,一把拉住她的手,“你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說話?。 ?/p>
江秋月看著她,看著這個滿臉憔悴,頭發花白的女人,眼淚忽然決了堤。
“表姨……”
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的。
劉紅英更慌了。
她把外甥女拉進屋,按在凳子上坐下,手忙腳亂地去倒水。
“別哭別哭,有什么事跟表姨說,表姨給你做主!”
她端著水回來,看著江秋月哭成那個樣子,心疼得不行。
以為是工作的事,趕緊說:“工作的事你別急,表姨已經在幫你打聽了,供銷社那邊有個臨時工的活兒,雖然工資不高,但好歹是個正經工作,等有了空缺就……”
“表姨?!?/p>
江秋月打斷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我錯了。”
劉紅英愣住了。
“我真的錯了?!苯镌驴拗f,聲音一抖一抖的,“我以前……以前太蠢了?!?/p>
劉紅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江秋月看著她,眼底的愧疚快要翻涌而出。
明明她之前都那樣對她了,可勞改這一年多,來探視她最多的,就是表姨。
每個月都來,風雨無阻。
帶吃的,帶穿的,帶錢。
她那時候在里頭,心灰意冷,對誰都愛搭不理,可表姨從不生氣,每次都笑瞇瞇地跟她說“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來”。
她那時候聽不進去。
她恨所有人。
恨蘇曼卿,恨霍遠錚,恨馮石堅!恨那些把她送進來的人。
她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
表姨勸她放下恩怨,好好做人,她嗤之以鼻。
放下?憑什么?等她出去,一定要讓他們好看!
可后來呢?
日復一日的勞動,夜復一夜的反思。
那些她曾經堅信不疑的東西,一點點松動,一點點碎裂。
她開始想,自已真的沒錯嗎?
她搶蘇曼卿的男人,陷害她,破壞水壓泵工程……那些事,真的都是別人的錯嗎?
可那時候想歸想,她心里還是抱著一絲僥幸。
只要出去,只要章海望還念舊情,她就能把一切都翻篇。
直到今天。
直到她親眼看見蔡菊香。
那個曾經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女人,現在活得那么光鮮,那么耀眼,那么好。
章海望看她的眼神,像看稀世珍寶。
而她呢?
她躲在樹后,像個見不得光的鬼。
那一刻,所有僥幸都碎了。所有自欺欺人都沒用了。
她終于明白,自已從前有多離譜。
不是錯在招惹蘇曼卿,不是錯在進勞改場。
是錯在從一開始,就把一切都當成了理所當然。
把表姨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把章海望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把自已的人生當成理所當然。
她以為那些東西永遠不會丟。
可原來,沒有什么是理所當然的。
“表姨,”江秋月哭著說,“對不起……我以前那樣對你,你還對我這么好……”
劉紅英的眼眶也紅了。
她蹲下來,把外甥女摟進懷里,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說什么傻話。我是你表姨,不對你好對誰好?”
江秋月趴在她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馮石堅走了進來。
一進門,他就看見自已媳婦摟著江秋月,兩個人都紅著眼眶。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說什么,可話還沒出口,就聽見江秋月那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馮石堅的腳步頓了頓。
他看著那個伏在劉紅英肩頭哭得渾身發抖的外甥女,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說實在的,當初江秋月從勞改場出來,他心里是捏著一把汗的。
這丫頭從小被寵壞了,心高氣傲,睚眥必報。
他真怕她死性不改,回來又攛掇自已媳婦做那些蠢事。
劉紅英耳根子軟,又護犢子,萬一被她一攛掇,又去招惹蘇曼卿那一家人……
霍遠錚是他手底下的兵,他最清楚那人的脾氣。
別看現在脾氣收斂了不少,可真要動了他的人,那后果……
所以這些日子,他一直懸著一顆心。
可現在,聽見江秋月這句“我錯了”,看見她哭成這個樣子,他心里的石頭忽然落了地。
這丫頭,總算是想通了。
馮石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過去,在她們旁邊站定。
劉紅英抬起頭,抹了把眼淚:“老馮,你回來了?!?/p>
江秋月也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看見姨父,有些局促地往后縮了縮。
馮石堅看著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那一下,不重,卻帶著長輩的溫和和寬慰。
“秋月,”他說,聲音沉穩,“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犯錯的時候?關鍵是能認得清,能改。你能想通,就好?!?/p>
江秋月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姨父……”
“行了,”馮石堅擺擺手,“別哭了??薅嗔藗碜??!?/p>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劉紅英。
“前兩天托人辦的事,今天有信兒了。”
劉紅英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臨市……紡織廠?”
“嗯?!瘪T石堅點點頭,“那邊有個臨時工的活兒,在車間里,活不輕松,工資也一般。但好歹是正經工作,包吃住。”
他看向江秋月,目光坦然:“秋月,你姨父本事不大,能給你找的,也就是這種活兒了。你要是愿意,就去,要是不愿意,咱再慢慢等別的機會。只是……”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只是什么,大家都明白。
江秋月是勞改釋放犯,走到哪兒都戴著這頂帽子。
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哪還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劉紅英一聽是臨市,眉頭就皺了起來。
“臨市?那不是坐船要好幾個鐘頭?那么遠,秋月一個人去,我哪能放心?”
她抓著那張紙,舍不得撒手,又舍不得讓外甥女走。
“再等等,說不定咱這邊也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