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
江秋月打斷她,伸手把那張紙接過來。
她看著紙上那幾個字——“臨市紡織廠,車間臨時工”,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有點苦,也有點釋然。
“我去。”
劉紅英一愣:“秋月……”
“表姨,我知道你心疼我。”江秋月握著她的手,“可我留在這兒,能干什么呢?”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我勞改過,這事家屬院誰不知道?就算有人嘴上不說,心里也瞧不起我。我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與其在這兒讓人看笑話,不如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劉紅英的眼眶又紅了。
“可你一個人,那么遠……”
“遠怕什么?”江秋月扯了扯嘴角,“我在勞改場那么遠都待過了,還怕這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那雙手早就不是當初的青蔥模樣了,粗糙,有繭,指節粗大。
“反正我也不會別的,去車間干活正好。累點苦點,我能扛。”
劉紅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馮石堅看著江秋月,眼底多了幾分贊許。
這丫頭,是真的變了。
“行。”他說,“那就這么定了。過兩天我托人送你去碼頭,到了那邊有人接。”
江秋月點點頭。
“謝謝姨父。”
她攥著那張紙,心里忽然生出一點淡淡的期待。
離開這里,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雖然那開始會很苦,會很累,可總比待在這里,每天活在過去的陰影里強。
表姨說得對,人總要往前看。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清冷冷地掛在天上。
江秋月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除了劉紅英,還有個小戰士一塊送她。
三人走到海港,天已經蒙蒙亮了。
江秋月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個饅頭,是劉紅英連夜給她烙的。
上船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劉紅英站在岸邊,眼圈紅紅的,想說什么,又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來。
“表姨,”江秋月說,“我走了。”
劉紅英點點頭,嗓子眼里堵著一團棉花。
江秋月轉過身,上了船。
劉紅英依舊站在岸邊,眼睛紅紅地看著那艘不大不小的船。
直到船鳴笛慢慢駛遠,她才轉身離開。
日子還得過。
江秋月走了的消息,當天就在家屬院里傳開了。
“聽說去臨市了,紡織廠干活。”
“那么遠?一個人?”
“可不是嘛,也怪可憐的。”
“可憐什么呀,當初要不是她自已作,能走到這一步?”
“也是……唉,算了算了,不說了。”
幾句議論,很快就被別的話題蓋了過去。
軍嫂們忙得很,哪有閑工夫惦記一個不相干的人?
眼下大伙兒的注意力,全被車間里那一批批訂單勾走了。
快到冬天了。
北方的風已經開始刮起來,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臉疼。
面霜的需求量跟發了瘋一樣往上漲,供銷社的催貨電話一個接一個,電報一封接一封,跟雪花似的往廠里飛。
“曼卿!京市那邊又來訂單了,要兩千盒!”
“海市那邊也要,說是一千五百盒,能不能再加點?”
“華北軍區后勤部的電報,問咱們能不能優先給他們供貨……”
蘇曼卿站在車間里,手里拿著一疊訂單,臉上帶著笑,可眉頭也皺起來了。
“產能跟得上嗎?”
“跟不太上,”蔡菊香走過來,遞給她一張報表,“現在三條生產線全開,日夜倒班,也只能勉強滿足七成訂單。”
蘇曼卿看著報表,沉吟了幾秒。
“再招人。”
“再招?”蔡菊香愣了一下,“咱們剛招了一百多個……”
“不夠。”蘇曼卿搖頭,“照這個勢頭,年前還得翻一番。你算算,光京市和海市的訂單,就得占掉咱們大半產能。還有西北那邊,還有西南,還有……”
她頓了頓,笑起來:“反正到處都是。”
蔡菊香也笑了。
“那就招。”
招工的消息一放出去,當天就排起了長隊。
廠門口黑壓壓一片人頭,有軍嫂,有本地人,還有從別的廠子跳槽過來的熟練工。
黃翠萍坐在桌子后面,一個個登記,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都有機會!”
“你叫啥?以前干過沒有?”
“行行行,站那邊等著,下午面試!”
隊伍從廠門口一直排到馬路上,拐了個彎,看不見頭。
半個月后,新一批工人進廠。
車間里,機器轟隆隆響起來,一刻不停。
流水線上,一盒盒面霜排著隊滑過,包裝的嫂子們手腳麻利,裝箱的師傅們碼得整整齊齊。
倉庫門口,大卡車等著裝貨,裝滿一車,開走一車。
整個廠區熱氣騰騰,像一爐燒旺的火。
蘇曼卿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下面忙忙碌碌的人群,嘴角微微揚起。
蔡菊香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疊文件。
“曼卿,這個月的報表出來了。”
“怎么樣?”
蔡菊香把報表遞給她,臉上帶著笑:“翻了一番。”
蘇曼卿接過來,掃了一眼,笑了。
“還行。”
“還行?”蔡菊香瞪她,“這還叫還行?咱們去年這時候,想都不敢想能到這個數!”
蘇曼卿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夕陽正在落山,把整個廠區染成金紅色。
機器的轟鳴聲從下面傳來,混著工人們的說笑聲,熱熱鬧鬧的。
蔡菊香忽然想起剛來海島那年。
那時候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排排破平房,一群窮得叮當響的軍嫂。
現在呢?
廠房有了,工人有了,訂單有了,錢也有了。
而她還當上了副廠長!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現在卻成了現實。
至于江秋月離開的事?她早就知道了,不過蔡菊香并沒有放在心上。
她的眼里只有工廠的訂單!哪有閑工夫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