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翠萍走后沒多久,院子里又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蘇曼卿扭頭望去,就看到蔡菊香拿著一個提籃,一臉局促地看著她。
“菊香,你怎么來了?”
放下手里的剛漂洗干凈的衣服,蘇曼卿走上前去,拉住她。
“我…我自已腌了點酸菜,帶過來給你嘗一嘗?!?/p>
說著,像是生怕她不喜歡這種鄉(xiāng)下的土貨,她局促地將籃子塞到蘇曼卿的手里,目光有些躲閃。
“……就是自家種的菜,不值什么錢,你別嫌棄?!?/p>
這點酸菜還是她趁婆婆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拿出來的。
蘇曼卿握著她骨瘦如柴的手,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竟然比出院的時候還要差。
雖然每天都能見到她,不過都是晚上上課的時候,她也就沒發(fā)現(xiàn)蔡菊香的狀態(tài)竟然這么差。
不過怕嚇著人,她并沒有直接點破,而是接過籃子牽著人往家里走。
“你能想著我,我已經(jīng)很開心了,又怎么會嫌棄?恰巧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正想吃點酸的呢,你就送來了?!?/p>
聽她這么說,蔡菊香總算松了口氣。
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她笑得很是靦腆。
“你喜歡就好,吃完我再給你送來。”
蘇曼卿看她已經(jīng)瘦得營養(yǎng)不良了,卻還想著自已,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澀。
將人拉到廚房,她打開碗柜,從里頭拿出幾個木葉搭餅。
“前幾天大丫二丫給我送了幾個椰子,我吃不完,就把椰子肉打碎,做成了木葉搭,你帶回去給給她們嘗一嘗。”
木葉搭是蘇曼卿來這里以后跟其他軍嫂學的。
用紅薯淀粉或者糯米粉揉成團,里頭可以用花生、芝麻或者椰子碎加上糖做餡料。
是本地的特色小吃。
蘇曼卿做的是糯米皮的。
蔡菊香看著她遞過來的木葉搭,連連擺手拒絕。
“這…這怎么行呢?糯米這么精貴的東西,你留著跟霍營長吃?!?/p>
因著田貴梅這陣子徹底斷了她們的晚飯,母女幾個只能白天到處搜羅能吃的東西。
田野里的蚱蜢、蛇、田鼠,樹上的野果椰子,退潮撿的螺和螃蟹。
但凡能填肚子的,她們都撿來吃。
可田里的東西并不是這么好撿的,海里的螺和螃蟹又沒有油水,加上主食缺乏,母女三人越吃越餓,越餓越瘦。
現(xiàn)在看到蘇曼卿遞過來的木葉搭,蔡菊香說不渴望是假的。
只是人家已經(jīng)幫了她這么多,她哪里好意思再要她的?
蘇曼卿已經(jīng)料到她會拒絕,不由分說就將木葉搭塞到她的手里。
“快拿著吧,我昨天剛做的,還軟乎著呢!”
蔡菊香一個不防被塞了個正著。
“不…不行!”
咬了咬牙,她忍住想要咽口水的沖動,狠心拒絕。
只是還沒等她塞回給蘇曼卿,就被瞪了一眼。
“你要是這么跟我見外的話,那這酸菜我也不要了。”
明明是兇巴巴的語氣,可任誰都能聽得出她話里的關心。
沒忍住,蔡菊香眼眶一陣酸澀,有些狼狽地偏過頭去。
“謝…謝謝你,曼卿?!?/p>
她總是這么溫柔又這么細致,自已何德何能,能讓她這樣對待?自已又該怎么回報這份關心?
蘇曼卿見她收下了,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指尖無意中觸及她凸起的骨頭,她還是沒忍住關切地問道:“菊香,你是不是生病還沒好?怎么臉色看起來比上周還差?”
蔡菊香下意識摸了摸自已的臉。
待摸到裹在皮下的那層骨頭,她強笑道:“沒…沒事,可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的原因?!?/p>
蘇曼卿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謊。
這蠟黃的面色,一看就是極度缺乏營養(yǎng)導致的。
想到她那個不好相與的婆婆,蘇曼卿微不可見地皺起了眉頭。
“菊香,咱們都是一個家屬院的,老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你要是有難處,千萬別悶在心里,如果覺得不好意思跟我講,去找邱大姐也是一樣的?!?/p>
這話就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沖進蔡菊香的心頭,差點沖破最后那點提防。
猛地偏過頭去,她用袖子胡亂地擦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濕潤的眼角,聲音泄露出一絲顫抖的哽咽。
“沒…沒什么的…是我自已沒用…”
蘇曼卿將她的反應看在眼里,哪里不清楚她指定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沒有急著追問,她轉(zhuǎn)身倒了一杯溫水,塞進蔡菊香冰涼的手里。
“菊香,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太長,可我心里是敬佩你的,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還堅持來掃盲班學習,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氣?”
說著,她頓了頓,看了眼蔡菊香顫動的睫毛,才繼續(xù)溫柔地說道:“可人是鐵飯是鋼。我看你這樣子,不像是休息不好導致的。反而…更像是被掏空了身子。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難題?”
這話,直接戳破了蔡菊香的故作堅強。手里捧著的水杯很是溫暖,可卻無法驅(qū)走她心底的寒意。
唇動了動,她想說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化成了一聲絕望又無力的嘆息。
“曼卿?!辈叹障憬K于開口了,聲音卻破碎得不成樣子,“有些事…說出口也沒用,都是命,是家事,誰來了也幫不了…”
是她命不好,嫁了這么個男人,攤上這樣一個婆婆。
“就算是家事也分輕重?!碧K曼卿一臉不贊同地說道:“要是普通的磕絆,我也許只能勸你想開點??涩F(xiàn)在你和孩子身體狀況明顯不對勁,我又怎么能假裝不知道?菊香,你說出來,哪怕我力量微薄,可多一個人分擔,總能多一份主意,你說是不是?”
要是換做別的軍嫂,蘇曼卿可能不會多管這些閑事,怕吃力不討好。
可大丫二丫著實懂事得令人心疼,蔡菊香又是個數(shù)學很有天賦的,她不愿她被家庭的瑣事耗費心神,影響了學習。
這樣的天賦,不該被埋沒。
一句“多一個人分擔”,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草,蔡菊香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洶涌而出。
這次不再是無聲的啜泣,而更像是壓抑到了極致的痛苦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