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島這邊的沉重氛圍截然相反,京市紅星日化廠里,方佩蘭最近可謂春風得意。
自從帶回“建設牌”配方,她在廠里的地位水漲船高。
她手上的具體工作早就推了個七七八八。
每天的主要的活,就是端著保溫杯,在各個車間巡視。
背著手,邁著方步,這里看看,那里瞧瞧,時不時還要停下來,指點一下正在忙碌的工人。
“哎,小王,你這操作手法不夠規范啊,容易影響產品均勻度。”
“老李,設備這邊再擦干凈點,衛生是質量的第一關。”
她說的未必在點子上,甚至有些外行,但語氣卻儼然一副專家的權威感。
工人們心里頭直撇嘴。
她方佩蘭就是個小組長,現在卻整個車間都管了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生產主任呢!
可誰也不敢當面說什么,人家現在是周書記面前的紅人,拿著大功勞呢。
最后,工人們只能低著頭,含糊應著。
“是,方組長說的是。”
方佩蘭對這個稱呼不滿意。
可洗衣粉還沒弄出來,她也沒辦法,只能先等等。
而不遠處的生產主任展新揚,看著方佩蘭儼然一副要取代自已,接管車間的架勢,在自已地盤上指手畫腳,心里窩火極了。
好幾次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廠里上下都盯著新洗衣粉的試制結果,方佩蘭風頭正盛,這時候跟她硬碰硬,不是明智之舉。
他只能沉著臉,埋頭干自已的活,眼不見為凈。
這天下午,方佩蘭照例在包裝車間巡視,正對一個年輕女工包裝手速太慢發表意見。
直把女工說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一個技術科的小年輕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方組長!方組長!可找到您了!”小年輕滿臉興奮,“陳工讓我來通知,試制的第一批‘新型建設牌’洗衣粉樣品出來了!請您過去看看呢!”
方佩蘭一聽,眼睛“唰”地一亮,心臟怦怦跳了幾下。
來了!決定她能否更進一步的關鍵時刻到了!
她立刻停下了指點,臉上瞬間換上了矜持而沉穩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挑剔的人不是她。
抬手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梳得一絲不茍的鬢角,又撣了撣列寧裝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車間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羨慕的,好奇的,等待的,總之那叫一個復雜。
方佩蘭感受到四周的目光,下意識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揚,看起來志得意滿。
“好,我知道了。”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車間里的人都聽到,“我這就過去。”
說完,她端著領導派頭,昂首挺胸地朝著技術科的方向走去。
包裝車間里,被她指點過的女工松了口氣,悄悄撇了撇嘴。
展新揚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方佩蘭很快就來到了技術科。
里頭已經擠滿了人,就連周書記和肖廠長也到了。
看到她來了,幾個技術員興奮地朝她打了個招呼。
“方組長來得正好,洗衣粉弄出來了,咱們正準備做實驗呢!”
方佩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矜持地笑了笑。
“那還等什么,快開始吧。”
周書記見她越過自已直接下達命令,心里有些不悅。
不過一想到這款高效的洗衣粉,他又壓下了這點不快。
朝陳工點了點頭。
“開始。”
聞言,早有準備的女干事立刻拿來幾塊事先涂抹了常見污漬的白色棉布,以及幾個小鋁盆和溫水。
試驗就在技術科一角臨時搭建的操作臺上進行。
老陳親自操作,嚴格按照配方說明的用量,將新制成的洗衣粉倒入溫水中溶解,然后放入第一塊帶著醬油漬的布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圍攏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盆里。
方佩蘭站在最前排,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她心中默念:一定行,肯定行。
浸泡,揉搓。
老陳的動作標準而仔細。
一分鐘,兩分鐘……水有些渾濁了,布片上的醬油漬似乎淡了一點,但依然頑固地留著清晰的印跡。
圍觀眾人臉上的興奮稍稍凝固了一下,但沒人說話。
也許……是浸泡時間不夠?
或者污漬太難?
“再搓搓看。”
肖向黨低沉的聲音響起。
老陳加大了揉搓的力度。
又過了兩三分鐘,提起布片,對著燈光仔細看。
醬油漬確實被洗掉了一些,但遠未達到“高效”的標準,更別提和海島樣品那種幾乎煥然一新的效果相比了。
只能算是……普通洗衣粉的正常去污水平。
辦公室里的氣氛微微有些變化。
有人小聲咳嗽了一下。
周書記的笑容有點僵,但還維持著。
“可能……可能是這個污漬太特殊了?試試機油漬!”
第二塊帶著黑色機油污漬的布片被放了進去。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期待,甚至揉搓的時間更長。
結果,機油漬同樣只是被洗淡了一圈,布片中心依然黑乎乎一團。
竊竊私語聲開始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這……好像跟咱們原來的差不多啊?”
“是不是水溫不對?”
“用量呢?老陳,用量沒搞錯吧?”
老陳的額頭冒出了細汗,他推了推眼鏡,仔細核對了一遍操作步驟和配方紙,肯定地說。
“都是嚴格按照配方來的!水溫、用量,都沒錯!”
“再試一次!用墨水漬!多放點洗衣粉!”
周書記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也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第三盆水,雙倍的洗衣粉投入,溶解。
深藍色的墨水漬布片浸入。這一次,揉搓了足足五分鐘。
然而,結果并無本質區別。
藍色淡了,布片卻依然是一副沒洗干凈的樣子,而且因為洗衣粉放多了,涮洗后布面摸起來還有些發澀。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一種沉重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剛才所有的熱烈與期待。
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都隱晦地投向了站在中心位置的方佩蘭。
方佩蘭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明明是陳志平親手教給她的配方,怎么會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