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不對!”方佩蘭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只是尖利得有些刺耳,“我看過他們技術指導的手稿,就是這一本,不會錯的。”
說著,她猛地轉向老陳,“陳工!是不是試制過程有問題?原料純度不夠?還是溫度控制不對?再試一次!肯定能行!”
老陳擦著額頭的汗,面對她的質問,臉色也很不好看。
他是嚴格按照配方和標準流程操作的,連續幾次失敗,問題顯然不在工藝上。
“方組長,”老陳的聲音帶著剛強度工作后的疲憊,“我們反復核對了三遍,無論是步驟還是用量和水溫,都嚴格按照你給的配方來的。原料也是庫房里最好的批次。這結果……你也看到了。”
“那就是配方有問題!”方佩蘭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才意識到自已說了什么,臉色陡然一白。
周書記的表情也沉了下來,剛才那點強撐的笑容已經消失無蹤。
他盯著操作臺上那幾塊依然帶著污漬的布片,又看了看方佩蘭那張失魂落魄的臉,心中那股被欺騙和愚弄的怒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為了這個配方,廠里投入了多少期待和資源?
他還在上級領導面前夸下了海口!
“配方有問題?”周書記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方佩蘭同志,這配方,可是你親手帶回來,拍著胸脯保證萬無一失的!現在你告訴我,配方有問題?!”
方佩蘭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難道要說陳志平給了她假配方?
可那樣豈不是承認自已辦事不力,輕易被人糊弄?
而且,她根本無法解釋陳志平為什么要給她假配方,難道要說出自已私下許諾設備支持卻可能無法兌現的隱情?
肖向黨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片刻后,他走上前,拿起那包試制的洗衣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后,他看向老陳,“陳工,以你的經驗判斷,這配方的成分組合,理論上能達到她所說的那種‘高效’嗎?”
老陳沉吟了一下,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肖廠長,單從紙面成分看,有些思路是新的,但……要達到方組長描述的那種立竿見影的神奇效果,光靠這些成分和比例,恐怕很難,除非……”
“除非什么?”周書記急聲問。
“除非這配方里,隱藏了某種關鍵的催化劑或者特殊工藝步驟。”老陳頓了頓,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方佩蘭,“或者,這根本就不是完整的配方。”
“不是完整的配方……”周書記重復了一遍,陰沉的目光看向方佩蘭,“方佩蘭同志,你到底從海島帶回來了什么東西?!”
方佩蘭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周圍那些目光,從最初的羨慕和期待,變成了驚疑失望,甚至隱隱的嘲笑和幸災樂禍。
她仿佛能聽到展新揚在心里的冷笑。
“我……我……”
她喉嚨發緊,冷汗涔涔而下。
“書記,廠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會這樣……陳志平同志他……他親自交給我的,他不可能騙我啊!”
她只能把問題推到陳志平身上,可任誰都能聽得出她的心虛。
“你不知道?”周書記氣得一拍桌子,“你帶回來的東西,你不知道?!你是怎么辦事的?!”
肖向黨抬手制止了周書記的進一步發作,“方佩蘭同志,關于這份配方的具體獲取過程,以及你和海島日化廠陳志平同志之間的所有溝通細節,請你寫一份詳細的書面報告,明天一早交給我和周書記。”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技術科暫停一切基于此配方的后續試驗。原車間的生產任務照常進行。”
最后這句話,像是一錘定音,徹底宣告了這次“大功”的破產。
方佩蘭僵在原地,渾身冰涼。
溝通細節寫詳細報告?這……這怎么能行?
“書記!廠長!”
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也顧不得維持形象了,“報告我一定寫!但……但這中間可能有些誤會!陳志平同志是海島日化廠的領導,他給我的配方肯定是他們廠的核心資料,也許……也許是我們理解有偏差,或者試制條件有細微差別?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我親自打電話去海島問清楚?或者……或者我再去一趟?我保證,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我一定把問題搞清楚,把真正的、有效的配方帶回來!”
她眼中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看向周書記,又看向肖向黨。
肖向黨眉頭緊鎖,看著方佩蘭這副方寸大亂病急亂投醫的樣子,心中疑慮更深。
再去一趟?打電話?
事情到了這一步,對方如果真有心欺騙,會承認嗎?
他不太相信方佩蘭能解決這個問題,反而覺得可能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佩蘭同志,現在不是再去一趟或者打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我們需要的是弄清楚問題的根源,是在配方本身,還是在獲取過程中。詳細的報告是必要的,這關系到……”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周書記打斷了。
“老肖,既然她保證能解決這個問題,那我們不如再給她個機會試試看吧。”
畢竟是自已力主支持,在上級面前夸下海口,要是就這樣失敗了,他的臉往哪里放?
這樣想著,他又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地看向方佩蘭。
“方佩蘭同志,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廠里的資源和信任不是無限的!一個星期,就按你說的,我再給你一個星期時間!你必須把這件事給我徹底搞清楚!要么拿出真正有效的配方和解釋,要么……就把整個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交代出來!”
聽到周書記愿意給自已一個機會,方佩蘭心一喜,趕緊點頭保證。
“如果一個星期后,還是現在這個樣子,或者你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和解決方案……到時候,就不是一份報告能解決的了!你明白嗎?”
這話已經算得上是嚴厲的警告了。
方佩蘭心一凜,臉色有些蒼白,可還是不得不表態。
“明白!我明白!謝謝書記!謝謝廠長!我一定……一定解決問題!”
肖向黨見周書記已經做了決定,也不再說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方佩蘭一眼。
那目光里的審視,讓方佩蘭心頭又是一顫。
“散了吧。”周書記揮揮手,滿臉疲憊和煩躁,率先離開了技術科。
肖向黨也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