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剛響,郡守府外便炸開一片哭嚎。
街道上早已亂作一團。
黑甲捕快持刀列陣,腰間玄木門的青木令牌森冷刺目,他們踹開一戶戶家門,像驅(qū)趕牲畜般把孩童往外拖拽。
“官爺!求求您!我家娃才六歲啊!”一個婦人死死抱著孩子不撒手,卻被捕快一腳踹翻在地。
孩子嚇得哇哇大哭,還沒等伸手去拉娘親,就被拎著后領提起來,粗暴地塞進囚車一樣的木籠里。
“再敢抗命,全家連坐!”為首的捕頭厲聲呵斥,手中青銅古鏡幽光森然,每照過一個孩童,鏡面便泛起血色漣漪。
隔壁賣炊餅的老張頭護著孫子往屋里躲,卻被兩個捕快堵在門口。
老頭剛抄起搟面杖,就聽“噗嗤”一聲——雪亮的刀尖已從后背透出,鮮血濺在蒸籠上,白霧混著腥氣騰起。
小孫子尖叫著被拖走,老張頭的手指還在血泊里抽搐。
“造反了是不是?!”捕頭獰笑著舉起血淋淋的長刀,刀尖上還挑著半截斷指,“再有阻攔者,這就是下場!”
街角突然沖出來個精壯漢子,掄起扁擔砸向捕快:“我跟你們拼了!”可扁擔還沒落下,一道青光閃過——漢子的腦袋便飛了出去。
無頭尸身晃了晃,噴著血砸進餛飩攤里,滾燙的湯汁混著血漿濺的滿地都是……
捕頭甩了甩鏡面上的血珠,陰森森地笑了:“下一家。”
府里的丫鬟們聚在廚房后頭嚼舌根,新來的小丫頭春桃紅著眼眶抽噎:“剛、剛才官差把西街劉嬸家的小子拖走了,說是要帶去城隍廟......“
“噓!“管事嬤嬤一巴掌拍在灶臺上,震得蒸籠里的饅頭都顫了顫,“作死的蹄子,這話也是你能亂說的?“
可等嬤嬤轉身去取柴火,幾個大丫頭立刻湊得更近。
“我聽說不止劉家,“梳著雙螺髻的秋菊壓低聲音,“東市賣豆腐的老王,他那個八歲的閨女今早也不見了......“
“城隍廟?“燒火丫頭阿桂瞪圓眼睛,“前幾日不是才說那兒鬧鬼嗎?怎么突然要孩子們?nèi)ツ莾海俊?/p>
“誰知道呢,“秋菊神神秘秘地左右看看,“我表哥在衙門當差,說昨夜玄木門的仙長突然進城,連縣令大人都嚇得跪著迎接......“
明心蹲在柴堆后頭,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里。丫鬟們的議論像零碎的拼圖,可他已經(jīng)能拼出個大概——玄木門在找人,而且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找。
“小師父!“翠兒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夫人叫您趕緊去前院,官差......官差說要帶府里所有孩子去城隍廟祈福......“
明心眨了眨眼,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疑惑:“祈福?那是不是有糖吃呀?“
翠兒急得直跺腳:“我的小祖宗,這節(jié)骨眼還惦記糖!“她一把拉住明心的手,“快跟我來,夫人正想辦法周旋呢......“
明心任由她拽著往前走,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府外的動靜——馬蹄聲、呵斥聲、孩子的哭叫聲。
玄木門的人根本不是在找人,而是在撒網(wǎng),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翠兒的手緊緊攥著明心的手腕,拖著他往前院疾走。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呼吸急促,顯然已經(jīng)被外面的慘狀嚇破了膽。
明心低著頭,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與孩童天真相悖的冷笑。
“翠兒姐姐……”他忽然停下腳步,聲音輕軟。
“怎么了?快走啊!”翠兒急得回頭,卻對上了一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睛。
“對不住了。”
明心指尖一抬,一道金光無聲無息地刺入翠兒的眉心。她的瞳孔驟然渙散,身子一軟,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明心伸手一托,將她輕輕放在廊柱旁,偽裝成昏睡的模樣。
“真是麻煩……”他低語一句,稚嫩的臉龐上浮現(xiàn)出與年齡不符的漠然。他轉身就要往后院掠去,可就在這一瞬——
“小師傅,看來你有麻煩。”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他身后響起,如冷泉般沁入耳中。
明心渾身一僵,緩緩回頭。
一個黑衣男子不知何時立于廊下陰影處,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抹似笑非笑的薄唇。
他的氣息近乎虛無,若非主動出聲,恐怕連明心都未曾察覺他的存在。
“不如我?guī)湍悖俊蹦凶由ひ舻统粒瑤е鴰追滞嫖丁?/p>
明心瞇起眼,周身氣息陡然一變,再無半點孩童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然威壓。
“本座何須你出手?”
男子低笑一聲,不急不緩道:“我出手,只是魔修做亂;你出手,便是佛子。”他微微抬頭,陰影下的眸光如刀鋒般銳利,“我最多引來一個金丹期修士,而你……卻能夠引來元嬰期的老祖。這就是區(qū)別。”
明心沉默一瞬,冷冷道:“你想要什么?”
男子輕笑:“天蒼龍眼菩提。”
“不可能。”明心斷然拒絕。
“那……《琉璃藥師心經(jīng)》?”男子語氣悠然,仿佛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明心眸光一沉:“你不是佛門修士,要這個東西做什么?”
男子微微偏頭,陰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佛門修士?”
明心冷笑:“若你有佛門背景,大可去南無門的藏書閣找到這本書,而不是找我要。”
男子靜默片刻,忽然低笑起來:“不愧是佛子轉世,果然瞞不過你。“
“我可以給你!不過是得等到事成之后。”
男子壓了壓兜帽,“好!我也想知道小師傅是否誠信。“
明心眸光微動,“你打算如何行事?“
“簡單……你隨他們?nèi)コ勤驈R,我隨后便至,待我鬧出動靜,玄木門自會認定清水寺遭屠是魔修所為。“
明心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此法看似粗莽,實則暗藏玄機。
畢竟佛子只有護法金剛,沒有護法魔頭。
有的事情真的需要魔頭出手!
“好!“明心突然展顏一笑,孩童般純真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狡黠,“事后必當奉上完整的《藥師琉璃心經(jīng)》。“
他話音未落,府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鐵甲碰撞聲鏗鏘作響。
“開門!奉玄木門仙諭,全城孩童即刻前往城隍廟!“
為首的捕頭一腳踹開偏門,腰間玄木令牌青光閃爍。他身后站著個灰袍修士,手持青銅古鏡,鏡面泛著詭異的血光。十幾個黑甲捕快魚貫而入,鋼刀出鞘,寒光凜冽。
郡守府的護衛(wèi)剛要阻攔,灰袍修士冷哼一聲,袖中飛出一道青光。那護衛(wèi)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出去,胸口凹陷,噴出一口鮮血。
“仙長在此,誰敢造次?“捕頭獰笑著上前,鋼刀架在了管家脖子上,“把府里的小崽子都交出來!“
……
老管家趙福身子一顫,布滿皺紋的臉上滲出細密汗珠。他在這郡守府當了三十年的差,還是頭一回遇見仙師帶著官差闖府的陣仗。鋼刀架在脖子上,冰涼的刀刃已經(jīng)劃破了一層油皮。
“官、官爺息怒...“趙福喉結滾動,聲音發(fā)顫,“府里就兩位小少爺,還有今早剛來掛單的小師父...“
“小師父?“捕頭眼神一厲,轉頭看向灰袍修士。
修士面露緊張:“清水寺來的?“
趙福腿一軟跪倒在地:“仙長明鑒,老奴實在不知啊!“
“全部帶來!“修士厲喝一聲,“敢隱瞞半個字,叫你魂飛魄散!“
半盞茶后,兩個錦衣少爺被小廝領著來到前院。稍大些的約莫十歲,緊緊攥著弟弟的手;小的才六七歲模樣,圓臉上還沾著糕點碎屑。
在他們身后,跟著個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
灰袍修士的銅鏡對著明心一照卻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佛子的手段,不是他們能查出來的,唯有“殺”,才能真正檢驗出佛子
“有意思……“修士瞇起眼睛,“帶走!“
......
長街上,二十多個孩童被鐵鏈拴成一串。兩位少爺被推搡在隊伍中間,明心走在最后。
他低垂著頭,神情淡然。
灰袍修士走在隊伍最前,手中銅鏡不斷掃過兩側民居。突然,鏡面血光劇烈閃爍,他猛地轉頭看向街角:“什么人?“
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黑袍人。寬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
他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便燃起了一層黑火
“魔修?!“灰袍修士臉色大變,急忙掐訣,“玄木門在此辦事,閣下...“
話音未落,一道黑炎如毒蛇般竄出,瞬間洞穿了他的咽喉。修士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喉間噴出的血霧竟被黑炎吞噬殆盡。
“仙長!“捕頭們驚恐大叫一聲,隨后哪管街上的孩子,當場作鳥獸散,而那些被抓來的孩子,一時間呆若木雞,只有幾個聰明的跑了。
灰袍修士的尸體還未倒地,整條長街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七道青色劍光從天而降,在黑袍人周圍結成北斗劍陣。
屋檐上不知何時已立著七名玄木門修士,每人手中都持著一面血色陣旗。
“魔頭休走!“為首的修士厲喝一聲,陣旗揮舞間,無數(shù)血色鎖鏈從虛空探出,將黑袍人團團纏住。
黑袍人低笑一聲,周身突然燃起滔天黑焰。那火焰中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扭曲的鬼臉,竟將血色鎖鏈啃噬得寸寸斷裂。他袖袍一揮,七道黑炎如蛟龍般撲向屋頂修士,所過之處磚瓦盡數(shù)化為齏粉。
“結玄天劍罡!“
七名修士急忙變陣,青色劍光交織成網(wǎng)。然而黑炎觸及劍網(wǎng)的瞬間,竟如附骨之疽般順著劍光反噬。
最左側的修士慘叫一聲,持劍的右手瞬間被腐蝕成白骨。
明心混在驚慌的孩童中,借著混亂悄然退至巷口。
他余光瞥見那黑袍人周身魔焰滔天,每一縷黑炎中都蘊含著驚人的氣息。
這般實力,難怪不懼自己的護法金剛。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劍鳴。一道十丈長的金色劍光破云而來,所過之處房屋盡毀,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溝壑。
“是玄木門的金虹真人!“有修士驚喜大喊。
黑袍人見狀,周身魔焰驟然收縮。在金色劍光斬落的剎那,他的身影已化作一縷黑煙消散無蹤,只留下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回蕩在街道上。
正思索間,天空突然陰云密布。一名白須老者踏著金色劍光凌空而立,恐怖的威壓讓整條街的百姓都跪伏在地。他神識掃過滿目瘡痍的街道,臉色陰沉如水:
“查!給本座把全城翻過來也要找到那魔頭!“
明心借著人群的掩護,很快拐入一條偏僻小巷。
他尋機換上了尋常農(nóng)家少年的裝束。
巷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幾隊玄木門修士正挨家挨戶搜查。
“魔修往東城去了!“
“放屁!明明有人看見往碼頭方向逃了!“
聽著遠處混亂的叫喊聲,明心唇角微揚。
那魔修倒是機靈,四處點火制造混亂。
他蹲下身,掌心貼地,一縷佛力悄無聲息地滲入地脈。方圓十里內(nèi)的修士分布頓時在識海中清晰呈現(xiàn)——原本鐵桶般的包圍圈,此刻已如篩子般漏洞百出。
西城墻下,兩個捕快正打著哈欠守著一處排水洞。忽聽身后傳來“咔嚓“輕響,還未回頭,便覺后頸一痛,軟綿綿地栽倒在地。明心收回手刀,身形如貍貓般鉆入陰冷的排水道。
半炷香后,城外的亂葬崗上,一道瘦小身影抖落身上的枯葉,一頭扎入了連綿的蒼梧山脈。
……
三日后,蒼梧山深處。
明心盤坐在一處瀑布下的青石上,水霧在僧袍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他忽然睜眼,指尖輕撫腕間佛珠:“跟了三天,閣下不嫌累么?“
瀑布后的陰影里,一陣低沉的笑聲傳來。湍急的水流在距聲源三尺處詭異地分開,黑袍人緩步走出,寬大的兜帽依舊遮住面容。
“小師傅的靈覺當真敏銳。“黑袍人聲音里帶著幾分玩味,“卻不知是從何時……“
“你那一身魔氣根本遮掩不住!“明心打斷道,稚嫩的面容浮現(xiàn)出與年齡不符的睿智。
他指尖輕點,一縷金光在兩人之間劃出界限,“隔著三丈遠都能聞到那股子血腥味。“
黑袍魔修低笑一聲:“按照約定,你也該傳我《琉璃藥師心經(jīng)》了。“
明心盤坐在青石上,雙手結印:“聽好了——'琉璃凈火,照見五蘊;藥師法相,青龍護持'……“他每吐一字,唇間便綻出一朵金蓮,當真是舌燦蓮花。
當明心簡短的講完精要之后,那魔修竟然開口詢問:“如何用琉璃凈火焚燒因果,熄滅業(yè)障?”
這問題,讓明心微微一驚,眼中精光一閃:“看來你確實學過。“
他微微前傾身子,“一個魔修,學佛門藥師法做什么?“
“這你管不著。“魔修擺手言道:“我就想知道,如何用琉璃火焚盡這身業(yè)障。“
明心凝視他片刻,突然輕笑:“原來如此。“指尖凝聚一點金芒,“琉璃火焚因果,需先引業(yè)火自焚。“金芒化作火苗跳動,“你這一身魔功,倒是最佳燃料。“
魔修渾身一震,黑袍獵獵作響:“說清楚!“
“魔焰為柴,佛心為引。“明心突然將火苗彈向魔修眉心,“你敢試么?“
火苗觸及魔氣的剎那,竟化作青碧色的琉璃凈火。
魔修悶哼一聲,周身黑氣沸騰如滾油,隨后化作一團黑煙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