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派作為道門大派,其藏書閣中確實收藏著《藥師琉璃心經》的完整抄本。
彭臻正是學到了這門功法,才能將“藥師金身佛“運用自如。
然而隨著修為精進,他越發察覺到這部佛門秘典中存在的微妙缺憾,書中并未言盡。
就像世間所有頂尖功法一樣,真正的精髓往往不會記載在書上。
那些足以扭轉乾坤的秘術精要,歷來都是師徒口耳相傳,從未見諸文字。
崇德派藏書閣能收錄《藥師琉璃心經》全文已屬難得,若連其中秘傳精要都一并記載,那才是真正的咄咄怪事。
此刻,彭臻能夠借機向明心討教《藥師琉璃心經》的功法奧秘,并獲得其真傳,可謂機緣不小。
日后再用“藥師金身佛”突破境界便可以用琉璃凈火焚燒更多因果,以免業力纏身,將來心魔強橫,難以匹敵。
當然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借天蒼龍眼菩提之力,參悟傳說中的青龍真意。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
蒼梧山深處霧氣漸起。
明心掬一捧清冽山泉飲下,泉水甘甜,卻沖不散眉間郁結。
他隨手摘了幾枚朱紅野果,果肉酸澀,勉強果腹。盤坐于溪邊青石之上,雙手結印,天蒼龍眼菩提懸于胸前,泛著瑩瑩青光。
山中靈氣稀薄如霧,每每運轉周天,都似在沙中擠水,艱難異常。
菩提子微微震顫,將方圓十里的稀薄靈氣聚攏而來,如涓涓細流匯入經脈。
突然——
明心眉心一跳,那股陰冷魔氣又出現了!
如影隨形,如蛆附骨。
三個月來,這魔修竟似嗅到血腥的豺狼,任憑他如何隱匿行蹤,總能追躡而至。
“陰魂不散……“明心指節發白,菩提子被捏得咯吱作響。溪水中倒映出他稚氣未脫的臉。
這具轉世之身才十一二歲模樣,可眼底卻沉淀著千年古剎般的沉靜。
他想起前世坐化前布置的后手。
大漠深處,黃沙之下,藏著他以佛骨為基、龍脈為引建造的秘府。
內有八寶功德池可洗髓伐骨,七層浮屠塔鎮壓靈脈,足夠支撐到金丹大成。但若帶著這條“尾巴“前往,無異于引狼入室。
“跟了三個月,你不嫌累么?“明心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泉。
樹影婆娑間,黑袍人緩步而出。他每走一步,腳下草木便詭異地枯萎三分。“小師傅的天蒼龍眼菩提,當真玄妙。“魔修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隔著十里都能聞到佛香。“
明心暗自運轉心法,體內稀薄的靈力如涓涓細流。這具轉世之身才煉氣初期,若非有著護法金剛加持,只怕是早被這魔修生吞活剝。
“《藥師琉璃心經》的精要我已傳授。“明心抬起眼簾,瞳孔中隱現卍字金光,“閣下還想怎樣?“
魔修黑袍竟然做出個標準的佛門合十禮:“小師傅若真能助我悟得青龍真意,本座立誓就此退去。“
明心垂眸捻動菩提串,十八顆珠子在指間流轉。他忽然綻開個天真笑容,眼角彎成月牙,活像個不諳世事的沙彌:“施主可知,天蒼龍眼菩提為何能助人悟道?“
不待對方回答,孩童已自問自答:“因它本是上古天龍坐化時的淚珠所化。“指尖輕撫過最中央那顆龍眼紋菩提,“菩提珠里鎖著一縷天龍魂魄。“
魔修呼吸明顯粗重起來,黑袍無風自動。
明心恍若未見,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他歪著頭,露出苦惱神色,“要引動龍魂,需用佛門醍醐灌頂之術。此法兇險,須得受術者完全放開神識,任憑小僧施為。“
“你敢嗎?“明心笑容澄澈,宛如山間清泉般純凈無邪。
魔修沉默良久,突然抬手掀開兜帽。一張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明心瞳孔驟然收縮。
“陸……陸道全?“明心聲音微顫,“居然是你!?“
陸道全的完全是青灰色,絲毫沒有之前的神采飛揚,他苦笑道:“天道何其不公。若不能悟道,四靈根的資質,連煉氣中期都是奢望。“
“所以你就……“明心盯著他指尖縈繞的黑氣。
“魔功速成,飲鴆止渴。“陸道全的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唯有悟得青龍真意,方能重修正道。“
山風嗚咽,卷起滿地枯葉。
明心凝視著那雙猩紅豎瞳,竟在其中看到了求道者獨有的執著。他緩緩抬起稚嫩的手掌:“放開神識,莫要抵抗。“
陸道全毫不猶豫地俯身,將額頭送到明心掌前三寸。這個動作讓他的脖頸完全暴露,儼然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
“最后問一次,“明心指尖泛起青光,“當真不抵抗?“
“但求悟道,死而無憾。“陸道全閉上雙眼。
“如你所愿。“
天蒼龍眼菩提突然青光大盛,龍吟之聲響徹山谷。
一縷蒼龍之氣順著明心指尖,直入“陸道全”眉心。
在神識相接的剎那,明心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陸道全”的識海澄澈如鏡,沒有半分魔修常有的污濁。那縷龍氣在識海上空化作蒼龍,翻騰間灑下點點清光。
“竟然真的……完全放開了神識。“明心心中震動。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在他千年修行生涯中實屬罕見。
若非自己如今缺乏自保之力,但憑這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明心就絕不會對他出手。
可惜……
明心眼神驟冷。
“陸道友,早死早超生!”
佛光自他周身暴漲,護法金剛法相與他孱弱的肉身合二為一。
雖然重生的軀體剛剛不過煉氣一層,但護法金剛卻能讓他碾壓所有筑基期修士。
“大威天龍!“
金色掌印轟然落下,陸道全的軀體在佛光中寸寸碎裂。然而飛濺的并非血肉,而是無數碎片——
“傀儡?!“明心愕然。他分明感知到的是真實神識,這具軀體怎會是傀儡。
明心眸光一沉,神識如潮水般鋪開。
方才那縷龍魂確確實實渡入了陸道全的識海之中,絕無可能作假——除非......
“傀儡寄魂之術?“他指尖凝聚佛光,掃過滿地碎片,這些傀儡碎片伴著灼熱的火光,不太像是寄魂之物。
突然,一片龜甲映入眼簾,殼上天然紋路竟暗合九宮八卦。
突然,一道青影電射而出。
彭臻凌空而立,衣袂翻飛間竟無半分魔氣,反而周身纏繞著精純的道門法力。
“原來如此。“明心眸中金芒暴漲,稚嫩的面容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凜冽,“龜甲載軀,傀儡載魂,好一招瞞天過海!“
只見彭臻袖袍翻飛,一枚四四方方的青銅小印凌空飛出。
那印不過巴掌大小,卻在空中迎風見長,轉眼化作丈許見方的巨印。
“四象印,起!“
隨著一聲清喝,印身上鐫刻的四大神獸紋路驟然亮起。
青龍騰云,白虎嘯風,朱雀浴火,玄武踏浪。
四道璀璨靈光自印中迸射而出,在天穹交織成網。
明心只覺天地倒懸,眼前景象驟然變幻。待視野清明時,已置身于一片奇異天地——
碧空如洗,萬里無云;腳下芳草萋萋,延綿至天際;一條玉帶般的長河蜿蜒流淌,水面泛著七彩霞光。這看似祥和的景象,卻處處透著詭異:草葉靜止不動,河水無聲流淌,連拂面的微風都帶著刻意的規律。
明心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譏誚。他俯身捻起一株青草,指尖佛光閃過,那草葉頓時化作一縷青色靈氣消散。
“無根之萍。“他冷笑一聲。
這陣法雖借四象印之威,但此地靈脈枯竭,不過是無源之水。那些看似浩瀚的靈力,實則如沙上樓閣,一觸即潰。
雖然眼前那條蜿蜒長河看起來是破陣的出路,但若是跳入河中,那就上當了。
真正的破綻,就在腳下!
明心忽然抬腳重重踏下,地面頓時泛起蛛網般的金色裂紋……
……
明心足下金芒暴漲,護法金剛法相自他瘦小的身軀中轟然顯現。丈六金身頂天立地,腦后一輪佛光如大日煌煌。那金剛怒目圓睜,手中降魔杵對著地面重重一砸——
“咔嚓!“
整片天地驟然扭曲。
蒼梧山中,一個四色交織的虛幻氣泡顯化而出,其內山川河流、花草樹木盡數如鏡花水月般顫動。
金剛法相撐天拄地的身影在氣泡表面凸起,佛光與四色靈力激烈絞殺,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破!“
隨著童子清喝,氣泡表面突然裂開一道蜿蜒金痕。
白虎最先崩塌,散作白色塵煙;青龍隨著消散,化作漫天青雨;朱雀忽明忽暗,最終爆成點點火星;玄武也如琉璃墜地,碎成萬千晶芒。
陣法不借助山川地脈的靈氣,只依靠彭臻筑基中期的法力,根本不可能困住筑基后期的護法金剛。
只要明心不蠢主動跳入長河之中,被彭臻預先定下的“規則”所約束,他就能輕松破陣。
護法金剛怒目圓睜,降魔杵橫掃千軍之勢蕩開殘余陣法。
四色靈力如琉璃般片片碎裂,長河倒卷,山岳傾頹,整座大陣開始土崩瓦解。
純粹的以力破陣!
就在陣法破碎的瞬間,充當陣眼的“四象印”徹底崩潰。
這件一百零八重禁制的極品正道法器,眨眼間灰飛煙滅。
而彭臻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原地。
鴻飛冥冥……
山林間重歸寂靜。
飄落的樹葉上,還沾染著未散盡的四象靈力,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光彩。
明心收起護法金剛,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冷意。
那陸道全是否已經得償所愿,自行離開,明心并不確定。
他在蒼梧山又蟄伏了七日。
每日以野果充饑,山泉解渴,看似隨意的行蹤卻暗合九宮八卦之數。
在這期間,有三只翠鳥始終在附近盤旋,時而落在枝頭,時而掠過水面,活物般的舉止幾乎以假亂真。
這蒼梧山雖然安全,蔬果也充足,但終究沒有靈脈,不是長久修行之地。
在確認無人跟蹤之后,明心悄然離去。
每日步行數十里,在利用護法金剛駕馭金色遁光飛行百里,很快他就離開了連綿山脈。
在走出山林的那一刻,明心突然轉身掐訣。
三道金光自指尖迸射,精準貫穿翠鳥身軀。木屑紛揚中,精巧的齒輪與靈紋暴露在烈日下——鳥喙竟是玄鐵所鑄,羽翼暗藏留影晶石。
“無相傀儡術……“明心并沒有意外,當日“陸道全”的人形傀儡被摧毀之時,明心就有此猜測。
此人只是習得了《無相傀儡術》的皮毛,制作出的傀儡便如此精湛,栩栩如生,難以分辨。
還有那具人形傀儡不僅能承載神識,而且一身魔氣洶涌,想必是《無相傀儡術》融合了某些魔功所致。
如今自己已經摧毀了他的傀儡眼線,想必此人不會再跟過來。
明心不再遲疑,金剛法相驟然顯現。丈六金身裹著童子化作流光,在荒漠上空劃出金色軌跡。
烈日炙烤著戈壁,沙礫滾燙如燒紅的鐵屑。
一只灰褐色的蜥蜴靜靜伏在巖縫間,鱗片折射出金屬般的冷光。
它瞳孔深處嵌著兩粒細如塵埃的留影晶石,倒映著天際那道漸漸遠去的金色流光。
下一刻,整片戈壁劇烈震顫,地面如波浪般起伏。
伴隨著沉悶的轟鳴,一頭龐然大物破土而出。
那竟是一條三丈長的穿山甲,暗金色鱗甲上還沾著地底陰寒的濕氣。
彭臻盤坐龍首,黑袍獵獵,指尖一勾,那只“蜥蜴“便從沙中飛射入手。
“倒是機警。“他摩挲著傀儡蜥蜴冰冷的軀殼,輕笑一聲。
彭臻既然能夠用《無相傀儡術》煉制出傀儡眼線,他又豈會只煉制出三只翠鳥?
他有“碧潮靈火”,腰間海囊存著大量的煉器材料,隨時可以根據地形環境煉制出新的傀儡。
防不勝防……
腰間海囊張開,蜥蜴傀儡沒入其中。
彭臻抬眸望向明心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腰間的一串古舊銅錢。
三枚銅錢以紅繩相系,正是命運法器“先災“,只要有了這件寶物,他就不怕明心在前面,布下殺陣等他入彀。
正是有了“先災、后福”他才會如此難纏。
……
夜風如刀,割過裸露的巖石。
戈壁灘的晝夜溫差極大,白日里能將人烤化的灼熱,到了深夜便化作刺骨的寒。
沙粒在狂風中簌簌滾動,如同無數細小的鬼魅在竊竊私語。
明心懸停在半空,金剛法相的金光籠罩周身,將嚴寒隔絕在外。
但這具凡胎肉體卻開始發出抗議——腹中饑火灼燒,喉嚨干得發疼。
十二歲的幼小身體,終究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他仰頭望天,北斗七星高懸,勺柄堅定地指向西北。
這方位與記憶中的古圖完全吻合,那是他前世親手繪制的路線。
“前方三百里……“明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該有一處綠洲。“
記憶中,那里生長著成片的沙椰。粗糲的外殼下,是清甜多汁的果肉,一顆就能解渴充饑。
只要撐到天亮……
狂風突然加劇,卷起的沙塵遮蔽了星光。
明心不得不降低高度,金剛法相的光芒在沙暴中忽明忽暗。他摸了摸腰間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
“堅持住……“他對自己說,稚嫩的聲音淹沒在風聲中。
飛行一夜……
可當黎明降臨,他按記憶中的星圖飛抵預定坐標時,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海。
熱浪扭曲著空氣,哪里還有半點綠洲的影子?
千年滄桑,連地下水脈都改了道。
明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此刻回頭已不可能——來時路遠,法力難繼;往前飛遁,更是生死難料。
“只能賭一把了。“
金剛法相再次綻放光芒,裹著他沖向荒漠深處。
可飛不出百里,這具年幼的身體就再也支撐不住,經脈如被火燒,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十二歲的凡胎肉體,不可能不吃不喝……
明心眼前發黑,護法金剛的法相也開始不穩,如風中殘燭般搖曳。
他踉蹌著跪倒,手指深深插進滾燙的沙粒中。
“呵……千年修行……“他自嘲地笑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竟要渴死在……自己選的路上……“
視線漸漸模糊。最后的意識里,他看見護法金剛盤坐在自己身旁,金身籠罩著一層悲憫的佛光。可再強的法力,也變不出一滴清水。
熱風卷著沙粒,一點點將他掩埋。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剎那,一抹冰涼突然貼上他的嘴唇。
甘冽的清泉涌入喉頭,明心拼命暢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