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陀山巔,云海翻騰。
崇德派祖師堂內,往生大殿。
大殿之中禁制重重,哪怕是崇德派金丹真人也無法輕易進入此間。
忽見一盞鎏金青燈“啪“地炸裂,燈芯處那縷屬于羅云的金丹魂火,化作青煙裊裊散去。
“這……!“值守長老白眉劇顫,手中拂塵險些落地。急忙掐訣引動傳訊符,符紙燃起的青鸞虛影穿透重重禁制,直入云霄深處。
九霄云臺上,正在吞吐日月精華的云霄老祖猛然睜眼。
掌心接住飛來的青鸞符影時,玉扳指竟“咔“地裂開一道細紋。
“羅云道消?“老祖眼中星芒暴漲,身周云氣瞬間凝結成霜。
消息如驚雷炸響。
玄鶴真人率眾來到羅家,整個羅家宅院已掛滿素白靈幡。
夜風過處,紙錢如雪紛飛,隱約可聞《招魂》古調穿透云霄。
玄鶴真人獨自一人行至祠堂偏殿,一名身著羅家執事服飾的男子悄然而至。
此人是十年前玄鶴親手安插在羅家的暗子“影七“。
“稟真人,“影七傳音入密道,“屬下奉命監視羅云不敢有絲毫懈怠,三日前申時三刻,他獨自進入祠堂后再未現身。“
“說詳細一點!”玄鶴真人吩咐道。
影七立刻會意:“期間共有五人進出。羅明于首日亥時送過靈茶,停留半刻;次日丑時有藥童送來安魂香;第三日午時……“他頓了頓,“羅遠逗留最久,足有半個時辰。“
“羅玉成呢?“玄鶴突然打斷,劍氣在青磚上刻出深深溝壑。
“未曾入內。“影七肯定地說道。
“嗯,我知道了,繼續潛伏。”玄鶴真人交代之后,便拂袖轉身。
同時影七的身影也悄然消失在了廊柱陰影之中。
片刻之后,玄鶴真人率領十二名弟子,浩浩蕩蕩的闖入靈堂。
靈堂之中擺著一尊棺槨,羅云便長眠于此。
“開棺。“玄鶴真人以平靜的口吻吩咐道。
跪在最前排的羅明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真人!家叔尸骨未寒……“
玄鶴真人冷哼一聲,長袖一甩,壓得羅明雙膝陷入青磚三寸。
其余羅家人頓時噤若寒蟬,幾個年幼的孩子剛發出抽泣,就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巴。
“既然你們不愿意開,那邊我來開。”玄鶴真人掀開棺槨,只見羅云的面容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金色,那是金丹自毀后殘存的“道韻“。
玄鶴真人抬手按在羅云天靈處。
一縷精純的金丹法力滲入死寂的經脈。
經過一番探查……
可以確認羅云的確是自碎金丹而亡,且臨死前運轉了《寂滅心經》護住神魂,確保能重入輪回。
“好決斷。“玄鶴收回手指,袖中玉簡無聲記錄著驗尸結果。
此刻玄鶴真人也不得不承認羅云的狠絕。能在云霄老祖眼皮底下經營東海交易三十余載,果然非尋常人物。
“傳令!“玄鶴突然厲喝,聲浪震得祠堂梁木簌簌落灰,“魔修夜襲羅家,殺害我派執法長老,為防內外勾結!全族禁足待查,重點緝拿靈藥園主事羅遠!“
十二道劍光應聲飛出祠堂,不過半日功夫,羅家嫡系三百七十一口盡數被圈禁在祖宅,唯獨少了那個整日與靈藥為伴的憨厚靈植師。
祖師堂內,云霄老祖把玩著玄鶴呈上的驗尸玉簡,忽然輕笑:“倒是小瞧了這羅云……那羅遠此刻想必已經攜寶潛逃,想要找到他,無異于大海撈針。“
“老祖,羅氏余孽如何處置?“玄鶴試探著請示。
“留著吧。“云霄老祖輕嘆一聲:“羅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崇德派,執法堂。
“羅遠!?“
玄鶴真人盯著案牘上攤開的資料,指尖在“靈藥園主事“幾個字上反復摩挲。
這個在卷宗里被描述為“資質平庸,性敦厚“的筑基修士,此刻竟成了最棘手的獵物。
翻遍所有資料,玄鶴真人也不知道這木納的靈植師會躲到何處?
“傳令!羅遠弒殺族老,罪不容誅!若有提供線索者,賞靈石一萬!“玄鶴真人最終只能無奈地頒布懸賞令。
這一道懸賞令,十之八九也會和以往那些懸賞令一般,石沉大海……
……
仙駝坊,至臻樓。
彭臻握著手中的情報,沉吟良久,方才感嘆道:“好一招金蟬脫殼。“
“真是沒想到……羅云居然沒有把寶物交給羅玉成。”羅小滿一臉遺憾的說道:“被羅云擺了一道,我們沒有找對人。”
“哼!別說我們,玄鶴真人也是懵的……”
“二伯,現在該當如何?”羅小滿詢問道。
“把羅遠的資料都拿出來了,我再看看……”
半日之后……
彭臻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幾上堆積如山的卷宗散發著陳舊墨香。
他隨手翻開一本《羅氏靈藥園年錄》,泛黃的紙頁上還沾著幾處可疑的泥漬。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他煩躁地推開面前的地契副本,突然被夾在賬冊里的一張薄紙吸引了注意。紙上題著四行詩,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羅方悟道臨淵立,遠渡星槎破浪回;四象輪回春復夏,七星指路鶴先飛。“
“這……?“彭臻覺得這首是氣象非凡,像是有所感悟而寫。
羅小滿湊過來瞥了一眼:“藥園主梁上刻的,去年修繕時拓下來的。“
彭臻盯著詩句看了半晌,最終也只能搖了搖頭。
“讓紅珠會所有分壇留意近期租賃洞府的可疑人物。“彭臻也只能如玄鶴真人一般,求助“情報體系”。
“可今年并非落心灣輪值,其他分壇只怕不會聽受調遣……“
“照發!“
……
紅珠商會的傳訊火符在三十七處分會同時燃起。
各處的執事們看著火焰中浮現的秘令,大多只是冷笑一聲便掐滅了火光。
只有長老會所在的紅蛛嶺才有資格命令各壇匯交情報,這種沒頭沒尾的調查令在他們眼里不過是兒戲。
唯有青梧仙城的星瑤仙子,在接到傳訊之后,鄭重以待,畢竟她和彭臻關系匪淺。
“動用我們的關系,查查最近租洞府的。“星瑤仙子輕聲吩咐,“特別是……租期長的。“
三日后,一個名字被呈到她的案前:賀仙飛。
租期一年,預付兩千靈石,在城南“聽濤軒“定下了最僻靜的一處院落。
銅鏡中映出的影像讓星瑤挑了挑眉——國字臉,左頰一道蜈蚣狀的刀疤,與情報中那個憨厚的靈藥園主事判若兩人。
雖然沒有找到“羅遠”,但也算找到一個長期租賃的陌生人。
星瑤將情報傳至落星灣分壇,分壇又將這情報很快的傳到了彭臻手中。
“四象輪回春復夏,七星指路鶴先飛。“
“鶴先飛……賀先飛?“彭臻低聲呢喃,眼中寒光一閃,“羅遠啊羅遠,倒是小瞧你了。“
修真界化名萬千,但像羅遠這般,以詩句諧音自喻的,卻不多見。
此人不僅心思縝密,骨子里更透著股文人傲氣。
即便隱姓埋名,也要在化名中暗藏詩句,仿佛在嘲弄追捕者:我就站在這里,你們卻看不透。
彭臻曾翻閱過羅遠的卷宗。
此人一直以老實憨厚示人,真沒想到骨子里有這般傲氣。
彭臻負手而立,黑袍無風自動。
雖然已經悟到四象,但《四象天罡功》尚需二十年苦修方能突破金丹。
羅遠手中那些從東海妖族換來的重寶,若是得之自己將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成金丹。
彭臻志在必得!
……
青梧仙城。
城南郊區。
聽濤軒,竹影婆娑。
彭臻踏入此地時,星瑤仙子早已在路上久候多時。
她白衣勝雪,腰間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他一直在里面。“星瑤輕聲道,聲音如珠落玉盤,“看來很自信沒人能找到他。“
彭臻瞇眼打量四周。
此地遠離青梧仙城,院外布有隔音結界,確實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不過“賀先飛”就是“羅遠”始終是彭臻的猜測,萬一不是呢?
沉吟片刻之后,彭臻整了整衣冠,帶著星瑤仙子大大方方的走進了聽濤軒。
進入庭院之中,彭臻鄭重作揖:“在下彭三,道號'玄谷散人',近日剛搬來城南'棲霞居'修行。聽聞道友精通藥石之術,特來拜會。“
聽濤軒的禁制浮動,這種租賃而來的洞府一般都不會設太強的防御陣法。
不過“賀先飛”是否會自行布陣,那便是兩說之事。
庭院內部傳來溫和回應:“原來是彭道友,請進。“
屋內,一名矮壯修士起身相迎。彭臻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這是三株百年'青靈參',權當見面禮。“
“賀先飛”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接過錦盒細看:“這青靈參品相極佳,道友有心了。“說著從架上取下一個玉瓶回禮:“這是自煉的'竹露丹',可助清心明神,回贈道友。“
兩人分賓主落座,“賀先飛”嫻熟地煮水沏茶。
彭臻環顧四周,笑道:“聽濤軒果然名不虛傳,這水聲竹影,最是適合修行。“
“道友的棲霞居想必也不差。“賀先飛遞過茶盞,“就在山腰那處紅墻院落?“
“正是。“彭臻點頭,“說起來,咱們算是近鄰了。“
茶過三巡,彭臻忽然道:“聽聞道友擅長培育靈藥,不知可識得一種葉帶七星紋的奇草?“
賀先飛執壺的手微微一頓:“道友說的莫非是'七星伴月草'?此物極是罕見……“
“巧了。“彭臻從懷中取出一方玉匣,“前日偶然得之,卻不知如何培育。“
賀先飛接過玉匣,指尖輕挑匣蓋,只見其中躺著一株通體碧綠的靈草,葉脈間隱有銀紋閃爍。
他凝視片刻,忽而輕笑:“彭道友怕是被人哄了。此物看似七星伴月草,實則是'碧紋蛇涎草',二者葉紋相似,但后者葉背有細密絨毛。“
彭臻眼中精光一閃:“道友慧眼如炬,看來在靈植一道造詣頗深啊。“
“額……不過是早年隨家師學過些皮毛罷了。“賀先飛合上玉匣,狀似隨意地推回,“此草雖非珍品,但煉制解毒丹時倒是一味好材料。“
茶香氤氳間,彭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箋,徐徐展開:“近日偶得一首小詩,總覺得意猶未盡,想請道友品評一二。“
素箋上墨跡淋漓:
“羅方悟道臨淵立,遠渡星槎破浪回;四象輪回春復夏,七星指路鶴先飛。“
室內霎時靜得可怕,唯有茶爐上的水汽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賀先飛盯著詩句,指節不自覺地叩擊案幾,發出規律的輕響。
良久,他緩緩抬眸,眼中已無半分溫度:“彭道友這是何意?“
彭臻慢條斯理地收起素箋,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羅遠道友,你……還要裝到幾時?“
羅遠目光如刀,冷冷盯著彭臻:“道友可是崇德派修士?“
彭臻神色不變,輕啜了一口茶:“算是吧。“
“執法堂名冊上,可沒有'彭三'這號人物。“羅遠指尖輕叩案幾,“莫非……是戒律堂的暗子?“
彭臻放下茶盞,搖了搖頭。
“罷了。“羅遠突然嘆息一聲,“不管你的魂燈是否在宗門,今日殺了你,我都會即刻遠遁,以后再也不用‘賀先飛’的化名,徒增笑料。“
話音剛落,一股浩瀚如海的靈壓轟然降臨,整個聽濤軒的空氣仿佛凝固。
茶盞、案幾、竹簾,一切都在微微震顫,仿佛承受不住這股威壓。
金丹期!
星瑤仙子瞳孔驟縮,原本淡然的神情終于浮現出難以言喻的恐懼。
羅遠竟已結丹?!
情報有誤!
自己……羊入虎口。
而彭臻更是心神劇震,眼中閃過不可置信之色。
他終于明白,為何羅云會將那些從東海妖族換來的重寶盡數交給此人。
羅遠!
是羅氏一族暗中培養的“金丹修士”,是一張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底牌”
“原來如此……“彭臻咬牙,渾身骨骼在靈壓下咔咔作響,可卻無法掙脫羅遠的恐怖靈壓。
以前彭臻雖然屢次戰勝金丹修士,但那都是利用家族大陣,此番近距離面對一位真正的金丹真人,才知金丹期的恐怖。
莫說是戰而勝之,就連動一下手指都難。
羅遠神色淡漠,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泛起幽藍光芒,直指彭臻天靈:“讓我看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搜魂術!
就在那幽藍光芒即將觸及彭臻眉心的剎那!
“吼——!!!“
一聲震天虎嘯驟然炸響!
彭臻雙目驟然泛起刺目白光,眼瞳中一道白虎虛影咆哮而出,鋒銳無匹的金氣如利刃般撕裂靈壓束縛!
六臂閻羅,魔相附體!
彭臻雙目赤紅,體內靈力與魔氣瘋狂交織,背后六條漆黑魔臂憑空浮現,邪道魔功與道門法力融為一體。
剎那間,他的氣息節節攀升,竟短暫沖破了筑基極限,達到了金丹初期的層次!
“轟——!“
彭臻一拳轟出,魔氣與金氣交織,硬撼羅遠的玄陰掌力!
兩股力量相撞,氣浪炸開,整個聽濤軒的竹簾、茶案盡數粉碎!
“噗——!“彭臻噴出一口鮮血,連退七步,手臂發麻幾乎沒有知覺。
他終究不是真正的金丹,強行提升的力量,根本敵不過羅遠苦修多年的玄陰法力!
羅遠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以筑基之軀,硬接我一擊而不死?彭家倒是出了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