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派,丹符堂。
灼云殿內,熱浪翻涌,濃郁的丹息幾乎凝成實質。
丹火真人端坐于上首赤玉蒲團,他目光如炬,掃過下方恭敬侍立的十余位親傳弟子,聲音沉凝,回蕩在殿宇之中:“藥王谷的煉丹大會每百年舉辦一次,三年之后便將再度開啟。這其中分為金丹期和筑基期兩個級別的比試……”
“無論是哪個級別,只要成為大賽魁首,都有機會獲得‘丹樞靈火’,此物于為師大道突破至關重要。此次煉丹大會,金丹一級我自會出手!”他話音一頓,視線逐一掠過眾弟子,繼續說道:“而你等,則將代表我崇德派丹符堂,出戰筑基一級的比試。無論你們當中誰——最終能為宗門奪下那縷靈火,為師必不吝重賞!法寶、丹藥、秘傳丹方,皆可任選!”
殿中一片寂靜,唯有地火低鳴。眾弟子眼中紛紛露出熾熱之色,卻聽丹火真人聲調陡然轉厲:“但需謹記:那‘丹樞靈火’并非尋常獎品,藥王谷允諾的實則是與我派進行一場等價交換!即便你等有人奪得,靈火也須上交宗門,由為師統一處置!”
他目光如烙鐵般掃過每一個人:“所以,誰若能為宗門立下此功,便是大善。為師承諾,賞賜之厚,絕不會讓你等失望。”
弟子中一陣細微騷動,大多躍躍欲試,卻也不乏面露難色者。
這時,一個身影穩步出列——正是新晉筑基不久、才剛接觸丹道不久的羅小滿。
她迎上丹火真人灼灼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師尊,弟子愿往。縱使煉丹之術初學乍練,也愿盡一份心力。所有煉丹材料,弟子自備,絕不占用堂中資源。”
幾位師兄師姐側目看來,神色各異,有人詫異,有人不以為然。
丹火真人凝視她片刻,緩緩頷首:“可。有此志氣,便是我丹符堂弟子。”他目光掃向眾人,聲音陡然肅然,“自今日起,這三年間,我將會親自指點小滿,傳授我的丹道。你們也需像小師妹一般,認真勤勉,不可懈怠!”
丹火真人話音落下,殿內氣氛為之一變。
大師兄秦墨率先踏前一步,他面容沉穩,周身氣息已至筑基圓滿,拱手道:“師尊教誨,弟子謹記。三年之期,必當勤修不輟,為我丹符堂爭光。”他目光沉穩,顯然志在必得。
緊隨其后,一身素白道袍、氣質清冷的蘇敏敏微微一禮,聲音如冰珠落玉:“敏兒定當全力以赴,不負師尊所望。”她于控火一道天賦異稟,雖沉默寡言,卻是堂中公認的筑基期煉丹好手。
有了兩位佼佼者帶頭,其余弟子紛紛躬身應和:“弟子遵命!”“定勤學苦練!”
眾人的聲音在灼熱的大殿中匯聚成一股昂揚的斗志。
丹火真人看著眼前氣象一新的弟子們,尤其是目光堅定的羅小滿和幾位出眾之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
紅蛛嶺,幽谷深處。
巖洞丹室之內,熱息與藥香交織彌漫。
彭家炎與彭玄魚二人正靜立于一方古樸丹鼎之前。
彭家炎一身赤袍,雙目凝神,指尖虛點,無色無形的無相火自他體內涌出,將丹鼎穩穩包裹。
那火焰并無形態,卻令周圍光線微微扭曲,熱力精準而克制,盡顯其對火候的掌控已入化境。
身旁的彭玄魚則素手輕拂,周身環繞著淡淡水綠光華。
他眸光沉靜,將一味味靈材依序投入鼎中,時機、分量,毫厘不差。其醫修對藥性的深刻理解,與柔和的水木靈力相輔相成,完美調和著鼎中澎湃的能量。
數個時辰后,鼎內光華驟斂,一聲清越丹鳴響徹丹室。鼎蓋開啟,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碧翠、隱有云紋流轉的丹藥緩緩升起,異香撲鼻,靈氣逼人——正是四階頂級療傷圣藥“碧髓丹”。
彭家炎收回無相火,臉上跳脫之色盡顯,撫掌笑道:“哈哈!玄魚,你看!我倆聯手竟能契合至此!這煉丹造詣,放眼同輩,誰與爭鋒?”
彭玄魚也是淡淡一笑,素來沉靜的臉上泛起異彩:“家炎控火如執筆,精微奧妙。我以藥理相合,自是事半功倍。我二人合力,果然是……”
“珠聯璧合!”彭家炎搶先道,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神一亮,“我方才收到家族傳訊,三年之后,藥王谷將舉辦煉丹大會,其魁首獎勵,正是那‘丹樞靈火’!此等盛會,豈能錯過?不若你我以散修之名,前去一試身手?”
彭玄魚略作沉吟,眼中亦有躍躍欲試之意:“若能與會,與天下丹師切磋,自是極好。只是……還需家族應允。”
彭家炎灑脫一笑,成竹在胸:“放心!如今家族底蘊豐厚,手頭寬裕得很。此等揚名歷練之事,斷無不準之理!”
……
三年光陰,倏忽而過。
箭竹山地宮深處,丹鼎嗡鳴,煞氣收束。
彭臻抬手輕招,三枚龍眼大小、繚繞著五色煞氣的丹丸便落入他掌心,滴溜溜旋轉,丹紋自生,異象內斂。
正是五煞歸元丹,一爐三丹,丹成上品。
這意味著他已將這門艱深的丹法徹底掌握,火候、手法、凝丹時機皆臻至純熟之境。
這三年來,他縱橫東海,刀鋒所向,碧波染血。
那些曾肆虐海上的金丹期蛻人,已被他殺得膽寒,再不敢露出海面,只敢潛藏于萬丈深海。然而,即便在深海之下,它們亦難逃天敵般的追殺。
如今,偌大的東海上,蛻人蹤跡已近乎絕跡,竟是被他一人一刀,幾乎殺得斷了傳承!
他腰間的陰符刀,刀身幽暗,其上的禁制已赫然疊加至兩百重之多。
這意味著,近百名金丹蛻人殞命其手。
每一枚奪自蛻人的金丹妖丹,在他手中皆可化為至少一枚五煞歸元丹。
最近他的煉丹術大進,偶爾一顆妖丹能夠練出兩顆五煞歸元丹,剛剛更是直接練成了三顆。
他每月僅需服食一顆,如今地宮之中,已積攢了超過八十顆此丹,光華熠熠,靈氣磅礴。
連番血戰與煉丹,早已將他的意志與技藝磨礪得堅不可摧。他對自身的丹道修為,擁有了空前的信心。
距藥王谷煉丹大會僅剩一月之期。
彭臻決意在此前,挑戰那道橫亙心中已久的難關——煉制“北冥丹”。
此丹煉制極難,主材“玄冥真水”性極陰寒,桀驁不馴,與諸多輔藥藥性相沖。
最難之處在于凝丹一刻,需以無上法力調和陰陽,將真水的至陰之力完美鎖入丹中,稍有不慎,非但丹毀,甚至可能引動真水反噬,凍徹紫府。
他甩出一道朱雀神火,將一尊墨玉丹爐包裹
諸多珍貴材料被彭臻以精妙手法依次投入丹爐之中。
他心神空明,手法如行云流水,對火候的掌控已至毫巔。
藥液在鼎內翻滾融合,逐漸化為一團深邃幽暗的烏光,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極寒氣息。
一切似乎頗為順利。
然而,當最后凝丹的法訣打出,那團烏光核心的玄冥真水驟然暴動!
極寒之力猛地炸開,抗拒著凝丹的力量,鼎內藥力瞬間紊亂,眼看就要再次重蹈覆轍,徹底崩潰!
丹鼎劇烈震顫,表面甚至凝結出層層冰霜,與下方地火激烈對抗,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功敗垂成,就在剎那!
彭臻眉頭緊鎖,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福至心靈,心念疾轉!
身后青光驟現,護法金剛悄然立于虛空,磅礴剛猛的甲木真罡如潮傾瀉。
煉丹需要的木系法力是乙木,主生發,潤萬物。
甲木雖然也主生發,但可沒有半點溫和之氣,堅銳如古木虬枝、蘊含著戰天斗地的磅礴意志。
這也是彭臻雖然擁有木屬性護法金剛,但卻從來不調用它的法力煉丹的原因。
這根本就是基本常識!
可如今情急之下,彭臻完全沒有顧及這常識,下意識就借用了護法金剛的法力。
只見青芒過處,躁動的丹液竟如陷鐵籠,被硬生生定在原地,連翻涌的波紋都凝滯了片刻。
直到此時,彭臻才意識到自己用的是甲木真罡。
甲木乃是煉器斗法之用,用于煉丹實乃大忌。
誰知此番情急之下強行鎮壓,那至剛至銳的甲木真罡卻并未摧毀藥性,反而如銅爐鐵壁般將狂暴的玄冥真水強行鎖住!
青黑二氣瘋狂交纏,甲木的剛硬與真水的至陰竟形成一種岌岌可危的平衡,如同巨木扎根冰淵,以剛韌之軀強行吸納寒潮。
鼎中暴動戛然而止。
丹液在罡氣禁錮中急速凝聚,化為一顆青黑交織的異丹。
開爐取丹,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幽光流轉,寒氣氤氳。
無論形貌、氣息,還是散發出的獨特冥海韻味,都與彭臻過去服用的北冥丹別無二致。
可他心中清楚,外表再相似,也掩蓋不了內里的根本差異。
這已非傳統丹術所成,而是以煉器手段強改丹理,猶如煉那魂飛魄散丹,走的是一條未曾有人驗證過的險路。
丹是入口之物,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彭臻捏著這枚看似熟悉卻暗藏未知的丹藥,他第一個念頭便是:需尋一人試藥。
萬一這要是成了……
以后修煉到金丹后期的丹藥就不愁了
彭臻的目光轉向地宮角落,一頭通體半透明的四腳小蛇正蜷縮假寐。
正是蜃龍。
這蜃龍雖然現在修為低了,沒什么大用,但多年相伴,終歸是有幾分情分。
若此丹有異,害它殞命,實非所愿。
也罷,且將這丹留好。
待一月后煉丹大會,天下丹修云集,自有辦法斷定此丹藥性。
收起北冥丹,彭臻凝神靜心,轉而嘗試煉制另一五階丹藥“碧落凝華丹”。
主藥是碧落海棠,其煉制難度與北冥丹類似。
彭臻嘗試煉制同樣在凝丹環節出了岔子,他如法炮制再度喚出護法金剛,催動甲木真罡強行控局,可結果卻未盡如意,丹爐仍在內息激蕩中轟然炸響,藥渣焦黑。
似乎只有北冥丹可以在凝丹之時強行壓制。
這是因為北冥真水的特性!?
彭臻面色凝重立于殘爐前,心下明了:他的丹道修為終究淺薄,除卻煉制百次的“五煞歸元丹”外,其余五階靈丹的成功皆屬僥幸。
而那枚以甲木真剛凝丹的北冥丹,成敗幾何,猶未可知。
此去藥王谷,參與煉丹盛會,若能力壓群倫、奪得“丹樞靈火”自是再好不過;即便不能嶄露頭角,能觀摩百家丹術、印證己道,亦是一場造化。
……
中州。
藥王谷
今日,山門大開,迎接八方來客。
谷內百草徑,貫穿整個山谷,左側是千藥峰,陡峭山壁上開辟出層層梯田,栽種著世間難尋的靈植仙葩,異香撲鼻;右側是蘊丹湖,湖水清澈,卻蒸騰著氤氳藥氣,據說藥王谷歷代先輩有將靈丹投湖的習慣,用上品靈丹溫養整片水域的水元與木靈。
沿著百草徑,便可通往萬丹廣場。
廣場以溫潤的青玉靈石鋪就,其上銘刻著無數繁復的符文,不僅能匯聚地火,更能平心靜氣,輔助丹修穩定心神。廣場上林立著數百座丹臺,造型古樸,此刻正引動著下方洶涌而溫順的地脈之火,等待著煉丹師的駕馭。
廣場四周,懸浮著數座雕梁畫棟的懸空閣,其上云霞繚繞,乃是藥王谷為各大頂級宗門、元嬰老祖以及重要商會首領準備的觀禮之所。
藥王谷以其絕頂的煉丹術屹立修真界數千年,與世無爭,卻地位超然。
天下宗門,無論正魔兩道,皆與之交好,只因修行路上,誰也離不開丹藥之助。
求藥者絡繹不絕,使得藥王谷周圍常年聚集著各大商會。盛會期間,藥王谷內更是臨時開辟出巨大的坊市,無數鋪面鱗次櫛比,人聲鼎沸,熱鬧程度絲毫不亞于中心的萬丹廣場。
“萬寶樓”的七層寶船懸停半空,彰顯著天下第一商的雄厚財力;“天機閣”的鋪面則布置得精巧玄奧;“四海商會”的伙計們嗓門最是洪亮,打著“貨通四海,丹聚五洲”的旗號,熱情地招攬著顧客。
這些巨型商會的管事們端坐樓上雅間,眼神熱切而挑剔,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廣場上的每一位煉丹師,希望能從中發掘出未來的丹道大師或是收購到令人驚艷的獨家丹方。
與這些龐然大物相比,坊市角落里的“紅珠商會”則顯得低調甚至有些寒酸。
他們的鋪面不大,僅由一輛特制的、繪有赤紅色蜃珠紋章的車輦拼接而成,但布置得卻十分整齊精心。
主事者是洛青青,紅珠商會的分壇壇主,無論氣質還是修為,都堪稱商會的排面。
彭臻以紅珠商會的金丹供奉名義出場,他的身后,兩名筑基期的年輕子弟——彭家炎與彭玄魚。
他們三人都將參加煉丹大會。
彭臻準備參加金丹級別的煉丹大會;彭家炎和彭玄魚則是準備在筑基級的煉丹大會中拔得頭籌。
最高的那座懸空閣上,藥王谷的云丹老祖正端坐主位。
他須發皆白,面色紅潤,身著繡有百草朝丹圖的道袍,氣息深不可測,已然是元嬰期的大能。
他面帶溫和笑意,廣開門庭,迎接著各方來賓,無論來者身份如何,皆一視同仁,氣度恢弘。正是他定下了“以丹會友,不論出身”的規矩,才有了如今這場匯聚天下丹修的百年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