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丹老祖端坐于高臺主位,聲如洪鐘,先宣布了大會規則,隨后正式拉開了煉丹大會的序幕。
此次大會因有藥王谷修士參與,為彰顯公平,一切以“公認”為準則——煉丹師當眾展示技藝,唯有得到廣泛認可,方為真正的高明,“眾望所歸”即是“魁首”。
萬丹廣場之上,地火轟然升騰,道道熾烈火舌自爐口噴涌而出,將天穹映作赤紅。
熱浪翻涌,人聲鼎沸,場面極為熱烈。
彭臻雖然擁有金丹期的修為,但卻是散修身份,仍只能以紅珠商會供奉的名義出席,竟未能獲準登上主廣場觀禮。
反觀那些大宗門出身的修士,即便僅是筑基修為,卻皆可從容立于廣場最前,近距離觀摩大典盛況。
觀禮結束后,煉丹大比正式開啟。
整個賽程將持續三個多月,前段主要為海選階段,先進行筑基級別的比試,待全部結束后,方輪到金丹級別登場。
即便是筑基級別的比試,也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分批于一個月內陸續展開。
唯有經過層層篩選、技藝獲得廣泛認可的前十名,方能晉級最終大比。
因此,盡管眼下廣場上人來人往、爐火不絕,熱鬧非凡,但登臺者大多技藝平平。
真正有實力的煉丹高手,往往只在最后幾日方才現身,一展精湛技藝,令人印象深刻。
前期的比試,不過只是鋪墊,又或者,只是為襯托真正高手的背景,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出大宗門煉丹師驚人的技藝。
而散修若想獲得最后登場的機會,便必須提前登臺煉丹,累積聲望,贏得眾人公認,方有可能躋身晉級之列。
觀禮結束之后,廣場上的人紛紛散去,各路散修煉丹師陸續登場,如同耍猴一般向著眾人吆喝,希望能夠憑借煉丹技藝“脫穎而出”,成為那有資格爭奪魁首的人。
丹火真人雙目微瞇,既然是“公認”決出勝負,那自然是要靠“道友的鼎力支持”,對于金丹真人而言,這煉丹大會的本質,其實就是交友大會。
他轉身對秦墨等人溫聲道:“爾等且在此多看、多學。他人丹鼎中的一點靈光,或許便是將來突破的契機。”
蘇敏敏,羅小滿等人乖巧應了聲“是”。
交代之后,丹火真人轉身步入人群,方才的溫和頃刻化為圓融周旋。
他迎面便撞上玄劍門的陸清羽。“陸道友,別來無恙?聽聞你玄劍門此次以劍意溫爐,真是別開生面。”
陸清羽朗聲一笑,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丹火道兄消息靈通。不過是雕蟲小技,怎比得上貴宗的三轉凝丹術?倒是藥王谷的幾位大師……”
他話音微頓,目光投向不遠處幾位青袍修士,聲音壓低幾分,“方才我見古云大師開爐時,藥香凝而不散,竟顯化青鸞之形,這份功力,實在令人嘆服。”
丹火真人眼底掠過一絲凝重,面上卻笑意更盛:“藥王谷底蘊深厚,你我正當虛心請教。”
他拱手別過,又與南無門的妙手禪師、玄鐵門煉丹師趙鋼等人寒暄數句。
言談間皆是笑語,措辭客氣周到,可彼此目光閃爍間,皆在細細掂量對方深淺。
正當他與老友敘話之際,眼角余光瞥見一位緇衣女尼靜立一旁,氣息澄凈如古井無波。
他心中微動,緩步上前,鄭重拱手:“在下崇德派丹火,見過法師。法師氣度清華,敢問寶剎何處?”
女尼聞聲,徐徐轉身,合十還禮。
她目光澄澈,聲音平和如水:“中州大昭寺,貧尼凈璃,見過真人。”
丹火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敬重:“原來是中州大昭寺的高修。久聞貴寺‘清凈蓮臺火’獨步天下,能以禪心化丹毒,今日得見法師,方知傳言不虛。”
喬幼薇微微垂目:“真人過譽。蓮火不過是護持本心的微末伎倆,比不得各派丹道精妙。”
“法師能夠代表中州大昭寺出席煉丹大會,一生煉丹造詣,必然不凡!”丹火真人雖然不認識此人,但依舊順勢給她戴上一頂高帽。
“真人謬贊了,貧尼于丹道一途實是初窺門徑。”
“法師過謙了。大昭寺的清靜蓮臺火天下聞名,必然能夠在此次大賽中拔得頭籌。”
“貧尼的連臺火不過初成,此次奉師命前來,只為聆聽各位大師妙諦,觀瞻靈丹天成之象,真人乃是崇德派煉丹高人,還望不吝指點。”
“哈哈……法師過謙了,不知法師擅長煉制何種丹藥?”
“不過是一些療傷丹藥罷了……”
兩人一番恭維之后,丹火真人心中微動,忽然想起一事,便含笑問道:“不知法師可否識得一位名叫喬幼薇的女修?”
女尼眸光似乎微微一凝,宛若靜水微瀾,又迅速歸于平靜。
她靜默片刻,方才徐徐反問:“真人為何突然問起此人?”聲音依舊平和,卻隱約多了一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丹火真人并未察覺異樣,依舊笑道:“并無要事,只是偶然記得,這位女修當年的道侶,乃是我崇德派出身的修士。”
女尼聞言,唇角掠過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淡然道:“貧尼出家之前,正是喬幼薇。”
丹火真人頓時面色一變,脫口道:“什么……竟是你!”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氣息澄凈、超然物外的大昭寺女法師,竟然就是彭家秘密培養的“魔修”。
女尼卻依舊平靜如水,娓娓道來:“如今彭氏一族早已舉族遷入內地,根基不在崇德。貧尼出家前的道侶彭臻,如今也算不上崇德派修士。”
她略一停頓,聲音依然柔和,卻字字清晰,仿佛玉珠落盤,“況且,他此次亦以散修身份參加了藥王谷煉丹大會,乃紅珠商會的金丹供奉。屆時,說不定還要與真人同臺較量。”
說罷,她合十一禮,緇衣廣袖隨風輕擺,轉身離去,再不回顧。只留下淡淡檀香,以及怔在原地的丹火真人。
丹火真人一時怔在原地,面露窘迫,旋即神色轉沉,眼底閃過厲芒。
他立即召來隨行弟子,聲音冷峻地吩咐:“去查,仔細地查——彭臻是否真的來了!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動向,如今修為幾何,所煉何丹,背后又有誰在支持!”
不過半日,消息便通過傳訊玉符飛速送回:紅珠商會金丹供奉彭臻,確已報名參會,大約在四十天后登臺,展露煉丹技藝。
丹火真人手握訊符,指節微微發白,眼底接連閃過驚詫,他喃喃道:“他竟然結成了金丹……好你個彭臻,藏得好啊!”
……
藥王谷外圍,臨時集市。
人聲鼎沸,靈氣氤氳。各色修士穿梭于簡陋卻熱鬧的攤位之間,空氣中混雜著靈草清香、丹藥異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火氣。
紅珠商會的攤位由一輛巨大的符文篷車展開而成,雖顯臨時,卻布置得井井有條,琳瑯滿目的商品吸引著往來目光。掌柜洛青青,一身利落的勁裝,笑容明媚,正周旋于幾位詢價的客人之間,手腕玲瓏,八面來風。
就在這時,人群微動,兩名身著丹霞紋路道袍的修士徑直走來,氣息沉穩,神色間帶著一絲大派門人的矜持。
正是丹火真人的高徒,秦墨與蘇敏敏。
“彭前輩。”秦墨上前一步,拱手為禮,聲音不卑不亢,“家師丹火真人,請您移步一敘。”
周圍稍稍安靜了些許,不少目光匯聚過來。
丹火真人是崇德派的煉丹大師,金丹修為,輩分頗高,他的邀請本身就已引人注目。
彭臻自攤位后緩步走出,他今日只著一件簡單的青袍,氣息內斂,若非知情者,絕難看出這是一位金丹真人。他目光掃過兩人,平靜無波。
“帶路吧。”
……
一間清雅的茶室,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檀香裊裊,靈茶初沸。
丹火真人須發皆白,面色紅潤,一身丹氣幾乎融入周遭環境。他親手斟茶,推至彭臻面前,笑容和煦,帶著長輩審視晚輩的溫和。
“彭道友,真是后生可畏啊。”丹火真人開口,聲若洪鐘,卻又控制得恰到好處,“老夫聽聞你成功結丹,心中甚慰,今日一見,果然氣度非凡,可喜可賀!”
彭臻端起茶杯,輕嗅茶香,淡淡道:“真人過譽,僥幸而已。”
一番看似融洽的寒暄過后,茶過兩巡,丹火真人指尖輕點桌面,切入正題。
“聽聞彭道友,此次也要參與藥王谷的煉丹大會?”
“確有此意。”彭臻放下茶杯。
丹火真人捋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道友可知,以散修身份參會,規矩有所不同?需得當眾煉制兩種五階以上的丹藥。此舉……呵呵,說穿了,不過是藥王谷借此機會,光明正大搜羅天下丹方的手段罷了。多少人的獨門秘方,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們學了去。”
他語氣帶著幾分前輩的提點與告誡,仿佛真心為彭臻考慮。
彭臻神色不變:“多謝真人提醒。不過,彭某并無甚獨門丹方,不怕人學。”
“哦?”丹火真人挑眉,身體微微前傾,“那不知彭道友打算煉制哪兩種丹藥?若丹藥太過尋常,怕是難以在大會上出頭啊。”
“五煞歸元丹。”彭臻報出第一個名字。
丹火真人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輕蔑,語氣卻依舊平和:“五煞歸元丹流傳甚廣,算不得獨家,可若只是煉制此丹,想要脫穎而出,難……難啊。”他連連搖頭,仿佛已看到彭臻黯然落敗的場景。“你打算煉制的另一種丹藥呢?”
彭臻抬眼,看向丹火真人,清晰吐出三個字:“北冥丹。”
茶室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丹火真人臉上的和煦笑容瞬間凍結,如同冰封。他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眼中第一次露出銳利如刀的光芒,緊緊盯著彭臻。
“北冥丹?”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絲冷意和難以置信,“彭道友,你可知你在說什么?此丹方乃是老夫的獨門秘方,當年予彭子峰之時,說好了絕不外傳!你們彭家要言而無信嗎?”
他的語氣已帶上了質問,前輩的架子端了起來,金丹真人的威壓若有若無地彌漫開,茶桌上的空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彭臻面對這股壓力,只是微微蹙眉,仿佛對方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賜予?這從何說起?我們彭家明明付出了一張六階丹方,這可是交換啊。”
丹火真人一臉陰沉的坐了回去,沉默片刻后說道:“你那張六階丹方,需要用到佛骨舍利老夫根本煉不了……”
說到這里,他面露奇怪之色,“你說你會煉五煞歸元丹,老夫信!那不過是五階丹藥的入門玩意!可北冥丹?”
他猛地提高聲調,霍然站起,金丹氣勢不再收斂,轟然壓向彭臻:“此丹煉制之難,火候要求之苛刻,材料融合之微妙,豈是易與?即便是老夫浸淫丹道兩百余年,煉制此丹,也不過只有五成的成丹率!你才結丹幾日?你筑基期時還在煉器堂打鐵!你說你會煉北冥丹?”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出,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絕對的不信和居高臨下的嘲諷。
一個曾經的煉器堂掌事,一個剛結丹的小輩,竟敢在他這位丹道大家面前口出狂言,聲稱能煉制他的獨門寶丹?
面對這滔天威壓與厲聲質問,彭臻卻安然坐著,連衣角都未曾晃動一下。他甚至還抬手,為自己續了半杯熱茶。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因憤怒而氣勢洶洶的丹火真人,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語氣平淡得甚至有些無辜:“或許,我于煉丹一道,恰有些天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丹火真人愣了片刻,隨即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笑聲震蕩著茶室,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笑了好一陣,他才止住,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著彭臻,嗤笑道:“天賦?好!就算你有通天徹地的天賦!煉制北冥丹需核心材料‘北冥真水’此物極寒極罕,只能在萬丈海淵之下收集,你可知何處去尋?你又有嗎?沒有材料,空談煉丹,不過是……”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彭臻,動了。
只見彭臻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隨意地一翻手。
一個看似普通的白玉丹瓶出現在他掌心。
下一刻,瓶塞拔開。
一粒龍眼大小的丹藥被輕輕倒出,托在他白皙的指尖之上。
丹藥呈現青黑交織的玄奧色澤,表面幽光如水波般緩緩流轉,一絲絲精純至極的寒氣氤氳升騰,卻不外散,緊緊纏繞丹體,形成微妙循環。一股深沉、內斂卻又磅礴無比的靈力波動,瞬間彌漫整個茶室,將丹火真人散發出的氣勢沖得七零八落!
丹火真人的大笑聲還殘留在臉上,表情卻已徹底凝固。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著那枚丹藥,瞳孔急劇收縮,仿佛看到了什么絕對不可能出現的事物!
那丹紋!
那色澤!
那氤氳的北冥寒煞之氣!
那內蘊的磅礴靈韻!
完美無瑕!
甚至……甚至比他耗盡心神煉制出的最好一爐北冥丹,還要圓融通透一絲!
這怎么可能?!
他煉了兩百年的丹!
他是丹火真人!
北冥丹是他的驕傲!
而眼前這個人……這個……結丹不過兩三年的小輩……
彭臻指尖托著那枚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心動的北冥丹,抬眼看向目瞪口呆、滿臉難以置信的丹火真人。
他將指尖那枚無可辯駁的證據微微向前送了送。
“現在,可信了?”
茶室內,死寂一片。
只剩下那枚北冥丹散發的幽幽寒光,映照著丹火真人那張寫滿了震驚和荒謬的臉龐。